三十二年讲台,退休时还是副教授:刘欢留下的那个数字,比歌声更值得说
我在高校里待过,所以有些细节一眼就能看问题。
对外经济贸易大学9月26日发布讣告:学校退休教师、音乐家刘欢,于9月25日上午9时52分在上海病逝。评论区里,学生们说得最多的是两件事——他的课要抽签抢,抢不到就站着听;他上课从来不用PPT,讲着讲着就直接开口示范演唱。
媒体报道里还有一句更容易被忽略的话:刘欢1991年7月进入对外经贸大学艺术教研室任教,主讲《西方音乐史》,2023年9月退休。从教三十二年,职称是副教授。
三十二年,副教授。这四个字,是一个家喻户晓的音乐家在一所重点大学里待到退休的完整履历。
为什么?不是他不够格。他写过《少年壮志不言愁》《好汉歌》《弯弯的月亮》,唱过奥运会的主题曲,教了三十年课。《西方音乐史》是学校的美育经典课程,届届座无虚席。2009年他因股骨头坏死暂别讲台,两年后回来接着上。这样的履历,放在任何一个行业的口碑里都不算低。
原因在评价体系里。中国高校的职称评审,主要看四样东西:论文、课题、获奖、帽子。艺术类教师最核心的能力——舞台实践、作品影响力、课堂感染力——在这套标准里几乎没有位置。一位音乐家能创作出传唱几十年的作品,那是实践成果;可评审表上要的是“CSSCI来源期刊论文若干篇、主持国家级课题若干项”。指标对不上,人就卡在副高上不去。
反观我知道的一些教授,几十年一直在上学,用高考的劲头写论文,然后找个国外名校读博士发Nature、Science(“顶刊”),转身回来就是绿色通道正教授,还附送什么这个学者那个学者的帽子。
你问他做成了什么事?答案就是发论文。你问他深耕了什么行业?带领了什么领域的变革?答案还是发论文。然后回国任教以后,带着学生一起卷论文,把学生卷的想退学,完全脱离社会生产实践,纯理论研究还上不去国际前沿的档次,唯一的能力就是写论文,联系编辑发论文。这种人,竟然也是正教授。
所以,这不是刘欢一个人的事。所有老师,在综合性大学里普遍面临同一道坎。有一份高校的“教学业绩分核算办法”我看到过,教学工作要折算成绩效分,而业绩分在职称里的权重,远低于科研。也就是说,一个把课讲到极致的人,制度上给他的天花板是看得见的。
管理学上有一个词,叫“指标替代”。当一个东西难以测量,管理者就会去找一个容易测量的替代品。科研产出好量化,教学质量不好量化,于是论文数量成了代理变量;用久了,代理变量本身就变成了目标。这就是古德哈特定律说的:一项指标一旦成为目标,它就不再是好的指标。
刘欢不需要靠职称证明自己。但制度需要解释:为什么一个被几万名学生记住的老师,在这套尺子下只能停在副高。
我做过十几年研究,也当过老师。我最怕的不是学术能力被低估,是一个体系把“能被测量的东西”当成“重要的事情”,把不好测量的东西慢慢挤到边上。挤到最后,留在台面上的都是会填表的人。
学生们记得的,是他站在讲台上张嘴就唱的那一幕,是一个伟大的艺术家。而他的职称表上写的,永远定格在了“副教授”…
这不是刘欢的耻辱,而是教评机制的耻辱。
刘欢到退休时仍是副教授刘欢刘欢去世龚琳娜发文悼念刘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