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9 年,数学家苏步青对跟她风雨与共四十多年的日本妻子说,“你可以回去了。” 妻子听到后,扭身嚎啕大哭了起来。
“回去” 指的是回日本探亲。这么一句话,苏步青拖了几十年才说出口。米子哭成那样,多半因为这一天等得太久。
她早年其实有过两次可以留在日本的机会,两次都没走。
第一次在 1931 年。据传记文章记载,米子的父亲松本教授起初不同意这门亲事,嫌苏步青是中国人,家境又一般,后来拗不过女儿才松口。
两人 1928 年在仙台结婚。苏步青 1920 年赴日留学,东京帝国大学毕业后来到仙台,进东北帝国大学做研究,1931 年拿到博士学位。
日本这边有人想留他,国内几所高校也发来邀请,他选了浙江大学,因为早就和师兄陈建功约好,要把浙大数学系办起来。
米子只说了一句,他去哪里,她就去哪里。到杭州以后,苏步青忙着和陈建功一起带数学系,家里的事都落在米子身上。据传记文章记载,学生常到家里来,她像母亲一样招待。
第二次在 1937 年。七七事变之后,日军轰炸上海和江浙一带,浙大决定西迁。据传记文章记载,这期间日本驻杭州领事馆有人找上门,请米子去吃一顿家乡饭,她当场回绝,说自己早就吃惯了中国饭菜。没过多久,仙台又传来消息,松本教授病危。
苏步青走不开,想让她一个人回去,她还是没走。松本教授不久后去世,抗战八年,米子一直留在中国。
对当时的日本人来说,留在中国,差不多等于断了和娘家的往来,父亲病危都赶不回去。日子也没有因此好过。
浙大先后落脚建德、泰和、宜山,1940 年才在贵州遵义、湄潭安下来,前后走了两年多。
米子因为是日本人,沿途常被人盘问。据传记文章记载,校长竺可桢去找战区长官,要来一张特别通行证,一家人才走得通。
1952 年院系调整,苏步青从浙大转到复旦,米子跟着搬到上海。1953 年,她加入中国国籍,改名苏松本,据资料记载是最早一批入籍的日本人。
入籍以后,仙台对她来说就成了外国,回去只能算探亲。可探亲这件事,又拖了二十多年。
原因要看那些年的国际环境。1972 年中日邦交正常化,1978 年 8 月两国签订和平友好条约,当年 10 月生效,两国人员往来才慢慢顺畅起来。
1979 年是条约生效后的头一个整年。在此之前,一个日本女人想回一趟娘家,去不去、怎么去,不由夫妻两人商量着定。
苏步青 1978 年起担任复旦大学校长,那时已经年近八旬。1979 年 12 月 6 日,他和几位大学校长在《人民日报》联名发表《给高等学校一点自主权》,主张学校办学要有更大的自主权。同一年,他在家里把让妻子回日本的话说了出来。
两件事放在一起看,都是大环境松动以后才办得成的,一个是学校的事,一个是家里的事,起点差不多在同一年。
这一声大哭有两种读法,一种是高兴,一种是这些年憋着的话终于有地方放。哪一种更接近,没有记载,能确定的只有一点:这一天,一家人等了几十年。
这趟探亲的具体经过,公开资料里记载不多。能查到的是,据传记文章记载,米子后来身体一直不好,1986 年在上海病逝。
苏步青又活了十七年,2003 年去世。据说他晚年常讲,自己的学问有一半是夫人给的。
苏步青的成绩摆在那里,浙大数学系,后来的复旦,几十年带出谷超豪、胡和生两位院士,李大潜是其学术谱系内的再传弟子。
米子的选择没有成绩单,留下来的只有几件小事:没去领事馆,没回去见病危的父亲,改了国籍。一个人的事业有人记,另一个人的付出,只能靠这些零碎的事才看得见。
跨国家庭的日子,感情只能撑一半,另一半要看两国关系。米子在 1931 年和 1937 年做选择的时候,中日关系正一步步变紧,直到开战,去留基本被时局压成了一条路。
等 1972 年和 1978 年两步走完,这条路才重新宽起来,苏步青那句话才说得出口,也才办得成。他能补给妻子的,只有这一趟探亲,前面几十年,补不回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