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年,汤唯接下《色戒》,男友田雨大怒说:“你疯了,这种戏你也接?”汤唯直接说:“你知道我赢了谁拿下这部戏吗?你知道这部戏的男主角是谁吗?你知道拍了这部戏我能上升多少吗?”
田雨把剧本合上,推到桌子另一头。暖气片的嘶嘶声填满了沉默。
“梁朝伟。”他声音很平,“李安。这些我都知道。”
汤唯看着他,没接话。
“我也知道这部戏要拍什么。”田雨站起来,走到窗边。外面是南三环夜晚的车流,光带模糊。“你准备了这么久,中戏毕业,跑剧组,等的不就是个机会吗。”
汤唯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桌角一块翘起的漆皮。
“可机会分很多种。”田雨转过身,背光站着,看不清表情。“有些机会,抓住了,人就回不来了。”
“我能把握住。”汤唯说。
“你把握不住舆论,把握不住别人怎么看你。”田雨走回来,没坐下,手撑在桌沿。“这个圈子对女演员什么样,你真不明白?那些镜头一放,以后你演什么,别人眼里都还是王佳芝。”
“那又怎样?”汤唯抬头,“至少别人眼里有我了。现在呢?谁知道我是谁?”
田雨盯着她看了几秒,忽然笑了一下,很短,没什么温度。“行。你都想好了。”
他拿起外套。“我出去走走。”
门关上的声音不重,但很干脆。汤唯坐在原地没动,看着那份厚厚的剧本。封面上《色戒》两个字是打印的,宋体,很普通。
她知道田雨是为她好。这三年,他冬天把热水袋塞给她,自己用旧毛衣裹着手改剧本;她试镜失败回来,他从不问结果,只说“饭在锅里热着”。可这些好,像这间出租屋的暖气,温温的,撑不起她心里那把快烧干的火。
她二十七了。同学里有的转行,有的嫁人,还在坚持的,也都混成了剧组老油子。上次聚会,有人说“汤唯你还熬着呢”,那语气说不清是佩服还是可怜。
李安选角副导打电话来时,她正在超市买打折鸡蛋。对方说“李安导演想见见你”,她手里塑料袋差点掉地上。
见李安那天,她穿了最简单的白衬衫牛仔裤。李安让她坐,问她觉得王佳芝是什么样的人。她说王佳芝像个空壳子,被时代、被任务、被那点可悲的心动填进去东西,最后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是谁了。李安听了,很久没说话,然后点点头说“你回去等消息吧”。
等消息那两周,她没跟田雨提。不是想瞒,是怕万一没成,空欢喜一场。更怕成了,要面对的就是现在这样。
钥匙转动门锁的声音。田雨回来了,带进一股寒气。
他没脱外套,站在门口。“如果,我是说如果,拍完这部戏,一切没你想的那么好呢?”
汤唯抿了抿嘴。“那也比我什么都没做,一辈子后悔强。”
田雨点点头,像是终于确认了什么。他走到衣柜前,开始收拾自己的东西。动作不快,一件件叠好,放进那个陪他跑过很多剧组的旧行李箱。
“你干嘛?”汤唯站起来。
“我回我妈那儿住段时间。”田雨拉上箱子拉链,声音很稳。“你接下来要封闭训练,我也要进组了。这样……都方便。”
汤唯知道,这不是方便不方便的问题。但她没拦。有些路,只能一个人走。
田雨拖着箱子走到门口,停了一下,没回头。“照顾好自己。”
门又关上了。这次屋里只剩暖气片的嘶嘶声。
汤唯慢慢坐下,手放在剧本上。封皮冰凉。她想起试镜时李安最后说的话。李安说,王佳芝的路是自己选的,孤独也要走完。
她把剧本翻开,第一页,是王佳芝的台词:“我知道我傻,可是……我乐意。”
窗外,北京冬天的夜,黑得很扎实。远处有零星几点灯光,分不清是哪户人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