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鸿章的母亲李氏的照片(原照为黑白),拍摄于1971年,由英国摄影师约翰·汤姆逊在天津拍摄,当时李氏年72岁。
李氏是李鸿章最怕的女人,她最大的特点就是脚大,民间称她为“麻大脚”。李鸿章做了湖广总督以后有些飘了,有一次母亲坐轿出门,大脚伸在外面,李鸿章好面子怕人说闲话,于是小声提醒母亲说:“收脚,收脚。”
李氏听了当众怒斥:“你爹都不嫌我脚大!没有我这双大脚干活养家,哪有你们今天的官身!”
堂堂一品总督,当场下跪认错,一言不发。
从此以后,不论官做得多大,他都恭恭敬敬伺候母亲李氏,不敢有半点差池。
那日回府,李鸿章跟在轿子旁,脚步放得缓。李氏坐在轿里,一直没说话。
进了院子,李鸿章伸手去扶。李氏推开他,自己下了轿。她看了看儿子,转身往屋里走。
李鸿章跟进去,站在门边。
“母亲。”
李氏在椅子上坐下,端起桌上的粗瓷碗喝水。喝完,她把碗放下。
“你如今是总督了。”
李鸿章低下头。
“总督也是娘的儿子。”李氏说,“你爹当年读书,我在田里干活。太阳晒得皮脱,脚踩在泥里,没人笑我脚大。”
“儿子知错。”
“不是错。”李氏说,“是忘本。”
窗外有鸟叫。李氏看着院子里的槐树,那是她嫁过来第二年种的。
“你大哥在广东,前日来信说,那边热。”李氏说,“我叫人捎了几件单衣去。”
李鸿章应了一声。
“官做大了,眼睛不能只看上头。”李氏拍了拍膝盖上的土,“你小时候读书,夜里没灯,我就着月光纺线。线断了,你帮我接。”
李鸿章记得。那时他八岁,接不好线头,李氏手把手教他。
“接不好,布就织不成。”李氏站起来,“去忙吧。”
李鸿章没动。
“还有事?”
“儿子想请个画师,给母亲画像。”
李氏摆摆手:“满脸麻子,有什么好画。”
“母亲……”
“真要画,就连这双脚一起画上。”李氏走到门口,阳光照在她身上,“我不藏。”
李鸿章退出去。走到院门口,回头看见母亲站在屋檐下,正看着槐树出神。
那天晚饭,李氏吃得少。她夹了块豆腐,放进李鸿章碗里。
“你瘦了。”
李鸿章低头吃饭。
“国事艰难,我知道。”李氏说,“但再难,不能弯脊梁。”
李鸿章点点头。
夜里,李鸿章在书房看公文。下人进来,端了碗汤。
“老太太让送的。”
汤是普通的青菜汤,飘着几点油星。李鸿章喝了一口,想起小时候,家里只有过年才能喝上这样的汤。
他放下碗,走到窗前。
母亲的屋子还亮着灯。这么晚了,她还没睡。
李鸿章披上衣服,轻轻走过去。从门缝里看见母亲坐在炕上,手里拿着针线,在补一件旧衣。
那是他许多年前的一件褂子。
李鸿章站了一会儿,转身离开。回到书房,他把那碗汤喝完,连最后一滴都没剩下。
第二天一早,李鸿章去请安。李氏正在院子里喂鸡。
“母亲。”
李氏撒了把谷子,鸡群围过来。
“今天不出门?”李鸿章问。
“不出。”李氏说,“你把那幅画的事,推了吧。”
李鸿章顿了顿:“画师已经请好了。”
李氏看着他。
“脚画大些。”她说,“脸上的麻子,一个也别少。”
画师来的那天,李氏穿了那件补过的旧衣。她端坐在椅子上,两只脚稳稳踩地。
画师有些犹豫。
“照实画。”李鸿章说。
画师开始动笔。李氏一动不动,眼睛看着前方,像看着很远的地方。
画到一半,画师停下笔。
“老夫人,您笑一笑?”
李氏没笑。
“就这样画。”
三个时辰,李氏没动一下。画完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画师把画呈给李鸿章看。画上的李氏,脸上每颗麻子都清晰,那双大脚占了好大一片地方。
李鸿章让人把画挂在自己书房。
后来有人来拜访,看见画,都愣一下。有人委婉地说,这画是不是……
“这是我母亲。”李鸿章说。
再没人提过。
李氏知道画挂在了书房,没说什么。只是有天路过,她站在门口看了一眼。
“像吗?”李鸿章问。
“脚画小了。”李氏说。
李鸿章笑了。这是那次轿子事件后,他第一次在母亲面前笑。
李氏也弯了弯嘴角。她伸手,摸了摸画框。
“挂着吧。”
她转身离开,大脚踩在地上,步子稳当得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