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元节,正在“死”去。民俗专家说它“已经很淡化很淡化”了。上世纪40年代它远比清明热闹,如今90%的人甚至不晓得这个日子。从全民祭祖到边缘化“鬼节”,只用了半个世纪。但它真的在消失吗?
王建国把手机日历划到农历七月十五,盯着看了几秒,又锁了屏。客厅里,父亲正把一张折叠桌支开。
“爸,今年还弄啊?”
“嗯。”父亲没抬头,从储藏间搬出一个旧木盒,吹了吹灰。
盒子里是爷爷的牌位。乌木的,边角磨得发亮。王建国记得小时候,这牌位前总是堆满糕点水果,香火不断。现在父亲只摆了三样:一个苹果,一包烟,一小杯白酒。
“就这些?”
“意思到了就行。”父亲擦着牌位,“你爷爷生前就爱喝两口。”
王建国想帮忙,不知该做什么。他在城市生活十五年,这些流程早就陌生。父亲不要他插手,自己摆好供品,点了三炷香。
香烟袅袅升起时,父亲忽然说:“你小时候,总偷供桌上的桃酥。”
王建国笑了:“您每次都打我手。”
“得打。祖宗还没吃呢。”父亲也笑了笑,皱纹堆在一起。他对着牌位站了会儿,没鞠躬,只是看着。
窗外天色渐暗,小区里灯火通明。没有一家窗户前有香火的光。
“楼下李叔家,好像没动静。”王建国说。
“他儿子在国外,老伴走了,一个人折腾什么。”父亲坐下,“以前在村里,这时候满街都是烧纸的味。”
现在只有空调外机嗡嗡响。
晚饭后,父亲拿出早买好的纸钱。不是传统的黄纸,是印着“天堂银行”的彩色冥币,面额动辄十亿。王建国看着有点想笑,但没笑出来。
“楼下烧去?”他问。
父亲摇头:“物业不让。去河边吧。”
开车十分钟,找到一段没人的河岸。父亲蹲下,用粉笔画了个圈,留个缺口朝西边——老家的方向。王建国帮他点着火。
纸钱烧起来很快,火苗蹿得老高。父亲一张张往里添,动作很慢。
“爷爷真能收到吗?”话出口王建国就后悔了。
父亲手顿了顿:“不知道。就是个念想。”
火光映在他脸上,忽明忽暗。王建国想起爷爷下葬那年,他十岁,全村人都来送。现在爷爷的坟在老家山上,他们三年没回去了。
“明年清明,回去扫个墓吧。”王建国说。
父亲看他一眼:“你有时间?”
“调个休。”
纸钱烧完了,剩一堆灰烬。父亲用树枝拨了拨,确保都烧透。站起身时,膝盖咔地响了一声。
回去的路上,父子俩没说话。等红灯时,王建国瞥见路边便利店门口,有个老太太也在烧纸。很小的一个铁皮桶,她蹲在那儿,守着那点火光。
“你看,”父亲忽然说,“还是有人记得。”
到家已经九点多。父亲收起牌位,供桌上的苹果放回了水果篮。一切恢复原样,仿佛什么都没发生。
王建国洗漱完,躺在床上刷手机。朋友圈里有人在发“鬼节禁忌”,配着恐怖图片。他划了过去。
睡前,他给老家堂哥发了条微信:“今天给爷爷上供了。”
堂哥很快回复:“我们也烧纸了。爸还说,你们在城里,估计不过这个。”
“过了。”王建国打字,“简单的。”
“那就好。”
放下手机,王建国听见父亲房间传来很轻的电视声。他知道父亲在看戏曲频道——爷爷生前最爱听戏。
他忽然想起,小时候中元节晚上,爷爷会讲目连救母的故事。他那时怕鬼,听完不敢睡觉。爷爷就笑:“怕什么,都是自家祖宗。”
那些故事的具体内容,他现在已经记不清了。
窗外月亮很圆,照着这个几乎忘了这个节日的城市。王建国想,也许父亲说得对,意思到了就行。记得的人还在记着,这节就还没死透。
他闭上眼,脑子里浮现的不是鬼魂,是爷爷坐在老屋门槛上抽烟的样子。烟头的红光,在夏夜里一明一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