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门着实穷困，并非源于战乱与饥荒。刨到根子上，罪魁祸首是一种绿油油的树叶——卡特。这个国家，十个成年男人里差不多有八个，天天离不开它。种卡特比种庄稼来钱快，地里的口粮就被它一点点挤走；也门的水本来就金贵，偏偏这叶子还是个大胃王，喝水喝得没边。好地、好水都喂了嘴里的叶子，粮食只能靠进口，吃饭的命根子，攥在了别人手心里。
 
你到也门街头转一圈就明白了：十个爷们儿里得有七八个，腮帮子鼓得像含着俩核桃，嘴里永远塞着一团绿，说话都含含糊糊的。办公室坐班的、工地卖力气的、乡下刨地的，全都好这一口。
 
一到下午两三点，这个国家就跟被按了暂停键似的：街边的铺子打烊了，单位里没人办公了，男人们三五成群凑到一块儿，掏出新鲜叶子一把一把往嘴里塞，边嚼边东扯西拉，一嚼就是四五个钟头，等嚼到心满意足，天也黑了，这一天就算过完了。
 
也门当地有过统计，成年男人里差不多八成天天嚼，越是偏远乡下，这比例越高。你要是不嚼，就成了圈子外的异类，求人办事都没人爱搭理你。
 
那这卡特到底是个啥稀罕物？说白了，就是一棵四季常绿的灌木，叶子摘下来就能嚼。也门人嚼它可不往下咽，只是反复嚼出汁水，就着凉水咕咚咽下去，剩下的渣子全堆在一侧腮帮子里，堆多了，鼓出一个网球大的包。嘴里含着这么一大包，说话能利索才怪。
 
每天天不亮，城郊的卡特农就摸黑爬起来摘嫩枝，用塑料袋扎成一捆一捆的，大小跟方便面差不多，一捆刚好够一个人嚼四五个钟头。叶子摘下来就得赶紧送进城里的卡特市场，这玩意儿放不住，越搁越没劲，隔了夜就没人要了。
 
可偏偏人人都离不了它。为啥？这叶子嚼着嚼着就上头——里头有一种叫卡西酮的成分，嚼完精神头儿上来，浑身来劲，还不知饿。萨那大学的医学研究早就说透了，这东西长期嚼会上瘾，睡眠嚼坏了，身子嚼虚了，口腔肠胃的病也跟着找上门。也门的生意场、官场也绕不开它，公司谈业务、官员议政事，都摆在一堆卡特叶子边上谈，谈着谈着，正事没谈几句，叶子倒嚼下去半捆。
 
别小看这一口绿叶，它是个吞水吞钱的窟窿。在首都萨那城外，山谷里最肥的田地，一垄一垄全种着卡特；玉米、麦子、蔬菜、果子，反倒被挤到贫瘠的地里委屈着。要知道，也门的摩卡咖啡当年可是名扬世界的招牌货，如今也被这叶子挤得没了立足之地。为啥？卡特一年四季都能收，还好卖，种粮食哪比得过它。
 
可也门的水，本来就不够用。联合国方面算过一笔账：卡特一年要吃掉全国四成以上的可再生水资源，地下水也被它抽走了三分之一。地是好地，水是好水，全喂了嘴里的叶子，那吃饭咋办？只好买。也门人吃的谷物，七成靠进口；小麦，九成靠进口；大米，干脆百分百靠进口。饭碗端在别人手里，人家一涨价，心里就发慌。
 
更熬人的是，这片叶子还嚼掉了干活的时间。也门的政府机关，基本只正经办公半天，下午那一半，人都坐进卡特堆里了。有学者粗粗一算：就算一天只按五百万人、每人嚼四个小时算，全国白扔掉的工夫就有两千万小时。两千万小时啊，那得修多少路、盖多少厂？
 
钱也没少糟蹋。好的一捆卡特，能卖到八千里亚尔，折合人民币两百多块；就算最次的老叶子，也得一两千一捆。可也门穷啊，一半人一天的生活费还不到两美元，偏偏舍得拿收入的一半去换一捆最差的叶子。
 
有钱人家更讲究，专门收拾出一间装饰体面的卡特室，天天呼朋引伴来嚼，有的富豪一天扔在这叶子上的钱，就顶普通人家过半个月。当地有官员开玩笑：这个国家急着发展工业，可每天嚼完吐出来的叶子，就值两座工厂。
 
写到这儿，也门的穷，是不是就看得更明白了？战乱和饥荒，是把这国家往泥里拖的那只手；可那一片片嚼进嘴里的卡特叶子，早把它的水嚼干了，把它的地嚼空了，把钱嚼没了，把时间也嚼没了。一个国家的家底，就是这么一天一天，被嚼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