鲁迅的忏悔意识,在中国近现代作家中无出其右
舒生随感
因为写了大量批判性战斗性讽刺性十足的杂文,鲁迅通常被视为嫉恶如仇、怒目圆睁式的战士,诚然,这是他的典型面孔。我在中学阶段读鲁迅的杂文,就觉得酣畅淋漓十分痛快,但是上了大学,读了鲁迅更多的作品,发现他并不仅是一位斗士,还充满了细腻的情感。
读《伤逝》时,我折服于他的爱情哀音;读《在酒楼上》,我仿佛看到鲁迅化身为那位孤独落魄的知识分子;而读他的散文如《野草集》,我不仅读到一位充满哲思的鲁迅,也看到一位内心极度柔软的鲁迅。
鲁迅曾说,即使是最要好的朋友,他也不能完全倾吐内心的幽暗。那最真实的自我恰恰是最难启齿的。但在散文中,鲁迅并没有回避这个幽暗的自我。鲁迅是怼天怼地,横眉冷对千夫指,临终时也没有“人之将死,其言也善”的风度,反而留下“一个都不宽恕”的遗言。我不禁想,鲁迅真是被仇恨着魔的人吗?我一度百思不得其解。后来似乎明白了。
鲁迅确实是不宽容的人,他确实充满仇恨,他仇恨一切虚伪的表演,仇恨任何的粉饰,因此,一切文人附庸风雅的行为,一切冒牌货,他都见不惯。但是,他不仅将批判的匕首对准别人,更是刀刃向内。他毫不留情地剖析自己,仿佛不把自己最丑恶的一面提溜出来就无法过活一样,因此他始终背负着沉重的十字架。一面是批判,一面是忏悔,而忏悔更甚。这种罪责意识,是我在中国的其他近现代作家身上所看不到的。他大可不必正视自身罪恶的深渊,毕竟两千多年来的文人传统,就没有多少忏悔意识,偶有忏悔,深度也停留在世俗层面。但他却执着于这条向着信仰深处走的道路,他孤独上路,还没有抵达天堂就倒下了。
鲁迅确实不失为一位斗士,但我以为这并非人们通常在杂文见到的那种斗士,而是时刻提防自我伪饰的斗士。他之所以能精准戳中国人的心,或许就在于他更切肤地感受到自身作为中国人的劣根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