印度这场高温,已经不是简单的“天气热”了,而是一场正在影响整个亚洲的大危机。专家警告,伴随湿度、气压等因素的叠加,印度部分地区的体感温度可能远超官方记录的气温数字,逼近甚至可能冲击60摄氏度的极限。
拉朱把湿毛巾从头顶拿下来,拧了拧,滴下来的水是温的。他看了一眼手机,凌晨三点四十七分,温度计显示室内三十六度。窗外一片漆黑,但远处发电机的轰鸣声断断续续,像喘不过气。
妻子莎米拉侧躺在垫子上,没睡着,后背的汗把薄衫粘在皮肤上。她轻轻拍着旁边的小女儿,孩子睡得不安稳,每隔一会儿就哼唧两声。
“水还剩多少?”拉朱问,声音压得很低。
莎米拉没转身,手往墙角的水罐方向指了指。“半罐。送水车说是今天中午来。”
拉朱没接话。昨天的送水车就没来。他起身走到水罐边,舀了半杯水,喝了一小口,剩下的浇在脖子和后颈上。水有点浑浊,带着塑料罐的味道。
天刚有点灰蒙蒙,巷子里就响起塑料桶磕碰的声音。拉朱提着两个桶出门,排队的人已经弯过街角。他站到末尾,前面是个老头,肩膀塌着,手里只有一个褪色的红桶。
“比昨天早。”老头没回头,像是自言自语。
“嗯。”拉朱应了一声。他看了看天色,太阳还没出来,但那股闷热已经罩下来了,呼吸像吸进湿棉花。
排了快一个小时,队伍只往前挪了十几米。前面忽然骚动起来,有人喊了一声:“没了!说罐车坏了,今天不来了!”
人群嗡地一下炸开,又很快低下去,变成低声的咒骂和叹息。拉朱站着没动,手里的桶显得有点沉。老头慢慢转过身,看了他一眼,什么也没说,拎着空桶往回走,背影像一片晒蔫的叶子。
回到家,莎米拉正在用最后一点水擦洗小女儿的胳膊和脸。看到拉朱手里的空桶,她动作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擦。
“街口小铺还有瓶装水。”拉朱说。
“多少钱?”
“比昨天贵三十卢比。”
莎米拉擦完,把脏水倒进一个盆里,留着冲厕所。她走到窗边,往外看。对面楼上那户装空调的人家,外机嗡嗡响着,窗帘拉得严严实实。
“纳亚尔先生说,今天可以去他仓库那边帮忙搬货。”拉朱说,“工钱现结,多给一百。”
“在太阳底下?”
“在棚子里。有台旧风机。”
莎米拉点点头。“早点回来。”
拉朱出门时,巷子里的孩子聚在唯一一棵瘦巴巴的树下玩弹珠。他们的脸和胳膊都脏兮兮的,眼睛很亮。一个孩子跑过拉朱身边,带起的热风里有股馊味儿。
纳亚尔的仓库像个大蒸笼,虽然搭了棚,铁皮顶棚把热气全扣在里面。那台旧风机摆着头,吹出来的风是热的。拉朱和另外三个男人把成袋的化肥从卡车挪到仓库里。粉末从编织袋缝隙漏出来,沾在汗湿的皮肤上,刺痒。
中间休息时,管工递过来一壶水。“每人两杯,别多喝。”
水是温的,带点氯气的味道。拉朱喝完自己那份,喉咙还是发干。他靠墙坐下,摸出手机。屏幕推送了一条新闻,标题是“总理呼吁民众做好防暑降温”。他划掉了。
下午三点,活儿干完了。纳亚尔过来发钱,递给拉朱几张钞票时,瞥了他一眼。“你脸色不太好。中暑了?”
“没有。”拉朱接过钱,数了数,对。
“明天还有一批货,早上六点。”
“来。”
走回家的路上,拉朱觉得脚底发软。太阳照在水泥地上,晃眼。路过一个公共水龙头,五六个人围着,水龙头只滴答水,不出水。一个年轻男人使劲拍打着龙头,骂了一句。
到家时,莎米拉正在用湿布擦小女儿的身子。孩子有点蔫,不哭不闹。
“她有点热。”莎米拉说,手背贴了贴孩子的额头。
拉朱把工钱递给她,坐到垫子上,头靠着墙。闭上眼睛,耳朵里还有风机的嗡嗡声。
莎米拉收好钱,过来摸了摸拉朱的额头。“你也很烫。”
“没事。”
“喝点水。”她把最后一点水倒进杯子。拉朱喝了一半,递给莎米拉,她摇摇头。
“我没事。”
傍晚时,隔壁传来女人的哭声,忽高忽低。莎米拉仔细听了一会儿,低声说:“是苏米特老太太,她丈夫下午吐了,送医院了。”
拉朱没睁眼。“嗯。”
天黑透了,电还没来。巷子里有人点起了蜡烛,微弱的火光在窗户里晃。拉朱感觉身上的汗一阵一阵地出,又一阵一阵地干,皮肤绷得紧。
莎米拉把孩子哄睡了,躺到他旁边。两人都没说话,听着彼此的呼吸。
远处,发电机又响了起来,嗡嗡地,像这片黑暗里唯一的心跳,吃力,又不肯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