捻军后来的统帅叫张宗禹,最后兵败,只剩下十几个人,逃到一间破庙,第二天他的手下醒来,发现他不见了,后来李鸿章带人搜索方圆几十里,硬是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张宗禹是安徽涡阳人。
他家里有四千亩地,这辈子什么都不干也吃不完。
可他偏偏要干掉头的事。
他书读得好,却不肯考试,说文章够登台阁了才去考。
听着是谦虚,其实是不肯给满人下跪。
他叔叔张乐行是捻军盟主,叔叔一反,他就跟着反了。
张宗禹外号小阎王。
这外号是自己人叫出来的。
他打仗不按规矩,打得赢就打,打不赢就跑,跑着跑着突然回头咬你一口。
同治四年,僧格林沁追他,从湖北追到河南,又追到山东。
僧格林沁是蒙古王爷,大清倚为长城,横得很。
追到曹州高楼寨,张宗禹不跑了。
他在麦田里挖了壕沟,布下口袋阵。
那一仗,一万多清军没了,僧格林沁死在麦田里。
杀他的是个半大孩子,叫张皮绠,才十六岁。
朝廷辍朝三日,北京城乱了好一阵。
再后来捻军分成两股,东捻往东,西捻往西。
张宗禹带着西捻去了陕西。
他在陕北打得正顺,收到东捻急信,说被围在山东,快撑不住了。
他把信一攥,当天掉头。
他走了步险棋,踏冰过黄河,穿过山西,直扑北京。
这是围魏救赵,他打北京,围山东的清军就得回来。
第二年正月,前锋到了卢沟桥,北京又一次震动。
可就在这时候,他听说东捻完了。
赖文光被俘,任化邦战死。
他拼命回来救的人,没等到他。
张宗禹调转马头往东走,这一掉头,就掉进了网里。
李鸿章在东边赶,左宗棠在西边堵。
黄河、运河、徒骇河,三条河像三根绳子,把他围在三百里的狭长地里。
同治七年七月,天像漏了,雨下了整整一个月。
黄河水倒灌进运河,涨了三尺。
张宗禹的本钱是骑兵,几万人马,一人两匹马,来去如风。
可在大水里,马一步都迈不开。
清军炮船在水上排着,炮弹往人堆里落。
老百姓躲进圩子,粮草征不上来。
捻军先杀马,再吃树皮,后来连树皮都没得吃。
身边的人一个接一个没了。
他的儿子死在南镇。
大将张琢在梨树下摘梨,一颗流弹打中下身,没多久也死了。
八月十六,茌平南镇,最后一仗。
张宗禹带着十八个人冲了出来。
十八个人,十八匹马,连夜往东北跑。
后半夜,他们看见野外一座破庙。
人困马乏,十八个人钻进破庙,倒头就睡。
那一夜没有月亮,雨刚停,屋檐还在滴水。
第二天清早,鸡叫过头遍,亲兵们醒了。
他们习惯地去看主帅。
张宗禹睡的地方,空了。
被子叠着,地上整整齐齐摆着一双鞋。
人没有了。
十八个人把破庙翻了个遍,又喊又叫,没有应声。
庙前庙后,芦苇荡里,连个人影都没有。
消息传到李鸿章大营,李鸿章半天没说话。
他赢了,十几万大军把西捻碾成了泥,可最要紧的人没了。
清军立刻封锁方圆几十里,骑兵拉成网。
村子一个个搜,芦苇荡一片片过,河道里拿钩子捞。
几十里地翻了个底朝天。
活不见人。
死不见尸。
李鸿章给朝廷写折子,斟酌很久,写下张宗禹投水而死。
他说张宗禹走到徒骇河边,看着没活路,自己跳了下去。
《清史稿》后来就这么写。
可尸首呢。
没有尸首。
政敌左宗棠第一个不信,说这话没有凭据。
几万人的大战都赢了,偏偏捞不上一具尸首,这算什么事。
李鸿章不辩解,只反复说,投水了,确实投水了。
这件事悬了一百多年。
后来有人说,张宗禹没死。
说他从徒骇河凫水,漂到几百里外的海边,一路往北,走到河北盐山一个叫孔家庄的村子。
他留下来,改名叫童子师,教村里孩子念书,教了二十多年。
村里人只知他是南边来的,话不多,字写得极好,从不说从前。
二十多年,没人知道他是谁。
他自己大概也快忘了自己是谁。
直到他老了,病了,知道熬不过去了。
临死那天,他把身边人叫过来,说了一句话。
他说,我就是张宗禹。
说完就咽了气。
村里人把他葬在村南,垒了个土坟。
那年离他从破庙消失,已过去二十多个春秋。
当年十八骑,死的死,降的降,散的散,没人再记得那个雨夜。
只有黄河的水,还年年往海里流。
坟头的草,青了又黄,黄了又青。
小阎王杀了一辈子人,打了一辈子仗,最后躺在谁也不认识他的土地里,听了二十多年读书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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