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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87年,赵构病逝,享年81岁。宋孝宗想给他庙号“世祖”,肯定他建立南宋王朝的功劳。群臣不答应,只好改为“高宗”,即是宋高宗。 御前争论过后,孝宗独自坐在偏殿里。他拿起那份定下“高宗”庙号的奏疏,看了几眼,又放下。内侍轻手轻脚进来换茶,他摆摆手,没喝。 几天后,他去德寿宫旧址走了走。那里已

1187年,赵构病逝,享年81岁。宋孝宗想给他庙号“世祖”,肯定他建立南宋王朝的功劳。群臣不答应,只好改为“高宗”,即是宋高宗。

御前争论过后,孝宗独自坐在偏殿里。他拿起那份定下“高宗”庙号的奏疏,看了几眼,又放下。内侍轻手轻脚进来换茶,他摆摆手,没喝。

几天后,他去德寿宫旧址走了走。那里已经冷清下来,只有几个老宦官在洒扫。他站在空荡荡的殿前,想起赵构晚年在这里养鸽子的样子。那时赵构的手已经有些抖,撒谷子时总会漏些在地上。

“官家,风大了。”随侍的宦官低声说。

孝宗转身往回走。路上他问:“当年力主‘世祖’的礼部侍郎,是不是外放了?”

“是,去了泉州。”

孝宗没再说话。回到宫中,他让史官把争论庙号的记录拿来看。记录写得很简略,只列了各派主张和最终决议。他注意到,主张用“大宗”的那位官员,名字被墨点涂去了。

“这是为何?”他问史官。

史官低头:“回官家,此议骇俗,有失臣体,故不录其名。”

孝宗把记录合上。他知道,涂掉的名字是御史台一位老臣,三年前病故了。

晚间用膳时,太子来问安。孝宗忽然问他:“若你将来为朕定庙号,会选何字?”

太子愣住,斟酌着说:“儿臣岂敢妄议。父皇英明,自有公论。”

孝宗笑了笑,夹了一筷子菜。“你皇祖父在世时,常说他最羡慕唐玄宗。不是羡慕他开元盛世,是羡慕他有个‘玄’字,透着点捉摸不透的意思。”他顿了顿,“可最后呢?‘玄’字也没保住他身后名。”

太子不知如何接话,只能垂首听着。

夜里孝宗批阅奏章,看到一份关于北方边境粮草调配的文书。他提起笔,批了个“可”字。笔尖悬着时,他想起赵构在绍兴和议后,也曾这样批阅过无数关于岁贡、关于榷场的文书。那些朱批现在都收在库中,字迹从最初的滞重,到后来的潦草,再到晚年复归平稳。

他放下笔,揉了揉手腕。

第二日朝会,有大臣奏请为高宗皇帝编纂实录。孝宗准了。退朝后,礼部尚书特意留下,小心地问:“实录之中,关于岳武穆之事,当如何着墨?”

孝宗看了他一眼。“照实写。”

“可……有些关节,牵涉高宗皇帝圣裁……”

“照实写。”孝宗重复了一遍,语气没变,“功是功,过是过。写清楚便是。”

礼部尚书退下后,孝宗走到殿外廊下。春日的阳光有些刺眼。他想起自己幼时被养在宫中,第一次见赵构的情景。那时赵构刚过五十,鬓角已经白了,问他读什么书。他说读了《左传》。赵构点点头,说:“好。但也要读《资治通鉴》,看别人怎么守成。”

那时他不完全明白“守成”的分量。现在他明白了。

庙号定下后,陵寝工程也快完工了。监工送来图样,孝宗看了看,指着一处说:“神道两侧的石像,减两对。用不着那些。”

监工有些为难:“这…规制上…”

“高宗皇帝生前不喜奢靡。”孝宗打断他,“照办便是。”

图样改好再送来时,孝宗正在读岳飞孙子岳珂编纂的《金佗粹编》。他读得很慢,读到某处,手指在页面上停了一会儿。然后他合上书,在改好的图样上用了印。

下印时,他忽然想起赵构退位那年,把传国玉玺交给他的那一刻。赵构的手很稳,眼神却有些空。交接完,赵构说了一句:“以后,都是你的事了。”

那时他跪着接过玉玺,觉得沉重无比。现在他明白了,赵构交过来的不只是一方玉玺,还有“高宗”这个庙号将来要承载的全部争议、全部妥协、全部欲言又止。

典礼前夜,孝宗梦见赵构。梦里的赵构很年轻,穿着王爷的服饰,在汴京的庭院里逗一只画眉鸟。醒来后,孝宗怔了很久。他意识到,自己记忆里的赵构,从来都是中年以后的模样——那个在风波亭阴影下、在临安宫殿里、在德寿宫廊下踱步的皇帝。

他再也想象不出,靖康之变前的那个年轻王爷,究竟是什么样子了。

庙号典礼那日,天气晴好。孝宗率领群臣行礼,每一步都按仪制来。祭文读得平稳,香烛燃得端正。礼成时,钟磬齐鸣。

孝宗抬起头,看着“高宗神主”那几个字被安放到神龛中。位置在太宗之下,真宗之上。不高不低,恰如其分。

他想,这样也好。赵构这一生,从来不是在最高处,也不是在最低处。他总是在那条逼仄的、充满抉择的路上走着。现在这条路走完了,庙号也定下了。后人会争论,会指责,也会有人低声说一句“不容易”。

但此刻,钟磬声歇,群臣肃立。孝宗缓缓拜下,完成了最后一次大礼。

他想,这就是定论了。不是盖棺论定,而是棺已盖好,论争才刚刚开始。而这个开始,正是赵构三十多年帝王生涯最熟悉的结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