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3年严打,抓的人太多了,监狱装不下,国家决定把判了长刑的重刑犯,注销城市户口送到大西北去。
1983年夏天,街上的警察比树上的蝉还多。
警笛声从早响到晚,有时候半夜里也响,人从睡梦中惊醒,听着那声音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不知道下一个被带走的是谁。
看守所住不下了。
过道里铺满了人,一个挨着一个,侧着身子才能挤进去。新来的蹲在墙角,老犯人挪一挪屁股,腾出巴掌大的一块地方。
上面来了通知。
长刑犯,注销城市户口,往大西北送。
消息是从管教嘴里漏出来的,先是一个人知道,后来一整个号筒子都知道了。
没有人说话。
有人低着头,有人盯着墙上的裂缝看,还有人把手里的馒头捏碎了,一点一点往嘴里塞,嚼了半天,咽不下去。
注销户口。
这四个字比判决书还重。
枪毙是一颗子弹的事,注销户口是让你从活人的本子上消失。
原籍的户口本翻开来,找到你的名字,红笔划一道杠,盖一个迁出的章。
从此你就不是这座城里的人了。
你家的门牌号还在,胡同还在,从小走到大的那条路还在,只是你这个人,不在了。
第一批走的是秋天。
天没亮就集合,手铐戴上,押上囚车。
站台上停着专列,车窗焊着铁栏杆,车厢里没有座位,铺着稻草。
八百人挤在一节车厢里,闷得喘不上气。
有死缓,有无期,有流氓犯,盗窃犯,抢劫犯,也有人到现在都说不清自己犯了多大的事。
火车开动了。
没有人回头看。
不是不想看,是不敢看。
车轮碾过铁轨,哐当,哐当,哐当,一声比一声远。
窗外的树还是绿的,田里有人弯腰干活,河边有女人捶衣裳。
这些东西,看一眼少一眼。
火车走了五天,也有人说是六天。
过了兰州,树就少了。
过了嘉峪关,天变大,地变平,满眼黄沙和戈壁,石头缝里连草都懒得长。
有人在车厢里哭,先是小声抽噎,后来嚎啕大哭,哭声闷在铁皮车厢里,出不去。
武警站在车厢连接处,枪上了刺刀,不说话。
哭有什么用呢。
到了。
新疆石河子,阿拉尔,阿克苏,青海诺木洪,甘肃河西走廊。
劳改农场在戈壁滩上,四周是望不到头的荒地,铁丝网拉着,哨塔上站着持枪的人。
住的是地窝子,一半在地下,一半在地上,推门就是土炕,夜里躺下来,风从屋顶刮过去,像狼叫。
第二天下地。
开荒,修渠,种棉花,种麦子。
天不亮出工,天黑回来,中午在地里啃干馍,喝渠里的水,水是浑的,搁一会儿才能喝。
冬天零下三十度,冻土比石头还硬,一镐头下去一个白印。
夏天日头毒,晒得人脱皮,胳膊上的皮一层一层揭,揭下来是透明的。
有人受不了,跑。
往哪跑。
四面都是戈壁,走三天三夜见不到一户人家,水喝完了,就只能喝自己的尿。
跑出去的,十有八九拖回来,半死不活扔在空地上,开批斗会。
也有跑出去再没找回来的。
不知是死在了戈壁深处,还是真的走出去了。
更多的人不跑。
跑什么呢,户口都销了,回去也是个黑人黑户,连住的地方都没有。
就这么干吧。
一年,两年,五年,十年。
戈壁滩上的地一垄一垄开出来,水渠一条一条修起来,春天棉花地一片绿,秋天一片白。
是人变了。
去的时候二十出头,腰杆挺直,眼睛里还有光。
十年后,三十来岁的人看着像五十岁,脸是黑的,手是糙的,背是驼的,眼睛里什么都没了。
有人熬到刑满。
释放证拿到手,不知道往哪去。
老家回不去,户口没了,房子没了,父母有的已经不在,兄弟姐妹各有各的家。
站在农场门口,风从戈壁上吹过来,吹得人站不稳。
有人留了下来。
留在农场种地,娶了同样留在那里的女人,生孩子,孩子在戈壁滩上长大,管这片荒地叫家乡。
有人回去了。
回到原来的城市,街道变了,房子变了,邻居不认识了,自家的老房子拆了,盖了新楼。
站在楼下往上看,没有一扇窗户是自己的。
有个叫牛玉强的,一九八三年因流氓罪判死缓,送新疆石河子,后来改无期,又减刑,保外就医回了北京。
别人都快忘了他,他自己也快忘了自己还是个犯人。
二十多年后,警察找上门,说刑期没服完,要收监。
他成了中国最后一个流氓。
那一年,他头发白了一半,孩子都长大了。
而那本被红笔划掉名字的户口本,早不知丢在了哪里。
二〇〇三年,公安部下了通知,判刑和劳教人员,不再注销户口。
注销户口四个字,从此进了历史。
只是那些被注销过的人,名字上那一道红杠,这辈子都没有再补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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