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曼空间望远镜这会儿正在飞往约150万千米外的工作轨道。它8月底顺利发射，造价43亿美元，是美国航天局（NASA）最新的一台旗舰级天文台。一切顺利的话，年底前它就会传回前所未有的宇宙全景图，以及系外行星的照片。

造它的地方是NASA戈达德航天飞行中心，位于美国马里兰州，离首都华盛顿不远。它的前辈韦布空间望远镜，主要也是在这里设计和建造的。

可如今，好几位戈达德的在职和离职员工说，NASA已经造不出第二台罗曼了。人没了，设备也没了。

几年之间，这个中心的人员从1万人缩到了6000人，减掉了40%。这里面有联邦雇员，也有合同工，大量减员集中在2025年的裁员和几轮提前退休。后来管理层又招回了600人，但缺口远远没有补上。

在NASA的10个研究中心里，戈达德可能是这轮削减中伤得最重的一个。

背后的原因要往白宫那边找。白宫正在给NASA掉头，要求2028年前把美国宇航员送上月球。过去两年的预算提案都大砍了NASA的科学经费，不少顶尖人才因为看不清自己在NASA的前途，干脆走了。

美国政府问责局（GAO）今年7月23日发布的报告显示，过去一年里，NASA流失了1/5的公务员，受影响的重大项目超过20项。受冲击最重的是戈达德、马歇尔航天飞行中心和喷气推进实验室，这3家加起来，有14个太空探索任务被面临取消或推迟。

NASA局长贾里德·艾萨克曼（Jared Isaacman）在社交平台X上回应，说这份报告是“过时的消息”，用不着为它血压升高。

国会驳回了白宫提出的大部分科学经费削减。钱保住了一部分，人和设施却没那么容易回来。

去年秋天美国联邦政府停摆期间，戈达德关掉了几个实验室。其中有专门给航天器制造先进光学探测器的实验室，后来重新开放了。还有一间微波暗室，墙上铺满吸收微波的泡沫尖锥，用来模拟太空中那种没有电磁干扰的安静环境，好让仪器在上天前接受测试。另外被关的还有几个机加工车间，它们给未来两年要登月的科学仪器制造零件。

去年11月，戈达德的推进实验室也被关了。罗曼身上的燃料箱、阀门和推力器，就出自这间实验室。推进工程团队从30人减到了7人。

今年1月，NASA最大的图书馆所在的大楼也关了门。楼里存着成千上万份历史期刊和航天文献，也是员工平时碰头开会的地方。员工工会为此提起了诉讼，图书馆至今没有重新开放。

NASA对这些关停都有解释。发言人说，那间微波暗室从1997年起就没升级过，泡沫尖锥已经在碎裂，以后的测试会挪到弗吉尼亚州兰利研究中心的一间同类暗室里做。推进实验室关掉，是因为这类加工“现在从私营企业那里就能更方便、更高效地获得”，戈达德今后仍会负责推进系统的设计和集成。图书馆关闭，则是2022年园区总体规划的一部分。

一位今年4月离职的工程师不这么看。这位工程师在戈达德干了7年，大部分时间都扑在罗曼上，NASA生涯是从实习生起步的。去年11月，所在的实验室突然被关，手上的罗曼工作也就此中断。

这位工程师要求匿名，怕遭到报复。在这位工程师眼里，戈达德过去有一条源源不断的航天器“生产线”，现在已经快干了，领导层也从没把中心地位的变化解释清楚。工程师说：“很难想象管理层能跟员工的需求脱节到这个地步。他们做的那么多决定，好像只是为了把人赶走。”

NASA官方否认戈达德造不了罗曼这样的望远镜。一位戈达德发言人表示，构思、设计、研制、集成和运行旗舰任务，一直是戈达德的核心能力，这份责任和能力“没有改变”。

今年6月，NASA监察长办公室发布了一份审查报告，结论是2025年那一轮快速关停和裁员没有违反任何法律法规。但报告也认同员工的抱怨：整个过程中沟通屡屡失败，造成了混乱，也让员工的处境更难。

国会对戈达德的现状并不放心，已经要求美国国家科学院、工程院和医学院组建调查小组，评估戈达德是否还有足够的设备、人员和基础设施，支撑未来的前沿科学发现和载人探索。报告预计12月出炉。

现任戈达德主任杰米·邓恩（Jamie Dunn）对这个中心的起落再熟悉不过。他从2018年起担任罗曼项目经理，把望远镜提前、低于预算交付了出去，随后升任主任。今年8月，邓恩在调查小组的会议上说，戈达德“士气不错”，“大家能看到我们正在开始回升”。他也承认中心经历了一段动荡期，问题是多年来一件件堆起来的，并不是去年才突然开始。

他举罗曼为例。特朗普政府曾多次提议砍掉这台望远镜的经费，每次都是国会出手让钱继续流进来，才保住了项目。他说，希望将来能给戈达德“找到更多钱”。

眼下，戈达德手里没有一个正在建造的旗舰任务。宜居世界天文台还在规划阶段，它要给可能像地球的系外行星拍照，发射至少要等10年以后。

近一点的活儿也有。戈达德的工程师正在给蜻蜓号造一台质谱仪，这是一架无人旋翼机，计划2028年7月发射，飞往土星最大的卫星土卫六。另一个是金星探测器达·芬奇号（DAVINCI），它经历过经费和进度上的拖延，目前计划在本世纪30年代初发射。

除了官方调查，民间也在敲警钟。

应调查小组的请求，戈达德退休人员与校友协会对中心现状做了一次评估，调查了10名在职员工和27名刚离开的员工。结论是，截至今年7月，负责安全与任务保障的团队已经走了一半人。

这个团队管的是测试安全。航天器上天前，要在实验室和洁净室里经受极端高温低温、极端气压和放电的考验，每一项都得有人盯着安全检查。现在盯的人少了一半。NASA方面则表示，安全没有打折扣，戈达德的事故率在各中心里属于最低的一档。

报告还指出，戈达德已经丢掉了协调无人登月飞行的专业能力，并质疑它还能不能“规划和执行”宜居世界天文台这种大型望远镜。报告作者卡尔·施塔勒（Carl Stahle）是戈达德的退休工程师，他说，最大的损失是人，“很多关键技能和经验都在工程部门流失了”。

在戈达德当研究工程师的材料科学家玛格丽特·塞缪尔斯（Margaret Samuels）说得更具体。她同时是戈达德员工工会的干部，在她看来，戈达德真正的价值在于汇聚了大量专业人才，大家的本事互相依存，就像一个生态系统。少了几个物种，整个生态都会跟着出问题，要恢复得花很长时间。

美国行星协会的太空政策主管凯西·德赖尔（Casey Dreier）认为，这次削减的影响会延续几十年。他说：“公共科学探索投入正在流失，没有市场能填补这块空缺。讽刺的是，现行政策往私人资本已经在涌入的领域继续砸钱，却削减那些没有私人资金支撑的领域，干脆就不做了。”

一位参与过多个航天任务的资深天体物理学家也要求匿名。这位科学家在戈达德干了很久，这个中心1959年建立，一步步攒下了名声。在科学家看来，戈达德想重建起来会非常难。

科学家回忆：“我们没法在戈达德再造一台罗曼了，太多必不可少的东西已经没了。”关停那阵子，有人借来朋友的皮卡，赶在设备被当废品扔掉之前，把关键部件抢救出来。

科学家说：“纳税人花几百万美元买来的独一无二的硬件，不该被这样对待。这基本就是一场快速的、计划外的拆解。”

这个说法在航天圈另有含义：火箭在半空炸成碎片时，业内常用它来委婉地形容爆炸。

即便如此，这位科学家还是不打算离开NASA。

科学家说：“能够去做梦，能够去往太空，能够测量宇宙的尽头，或者宇宙的开端，这种事，真的很难放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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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为美国航天局戈达德航天飞行中心的洁净室里，技术人员在发射前不久端详这台由戈达德建造、造价43亿美元的罗曼空间望远镜。有知情者称，戈达德近期的减员可能削弱这个中心承担未来数十亿美元级空间科学项目的能力，图源：NASA/Jolearra Tshiteya

信源：Niiler, Eric. "NASA Goddard’s Shrinking Workforce Could Stifle Future Space Missions, Experts Say." Scientific American, edited by Lee Billings, 22 Sept. 202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