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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元954年,七十三岁的冯道走完了他传奇的一生。这个人这辈子干了一件在整个中国封

公元954年,七十三岁的冯道走完了他传奇的一生。这个人这辈子干了一件在整个中国封建史上都极为罕见的事,历仕后唐、后晋、后汉、后周四个朝代,先后侍奉过十位皇帝,官职始终居于宰相高位。北宋史学家欧阳修在《新五代史》里指着他的鼻子骂,说他是毫无廉耻的乱世小人。可同样是北宋顶级人物的王安石,却夸他屈身以安人;苏轼更是把他比作普度众生的活佛。同一个人,评价却是两个极端,这背后到底藏着什么。

冯道出身河北瀛州一户普通耕读人家,家境不算富裕,但重视读书。他年轻时性格沉静,不喜张扬,史书记载他生活简朴,即便后来位极人臣,也不改这份朴素做派。他所处的时代,是中国历史上最混乱的时期之一,五代十国,短短五十多年间,中原换了五个朝代,十几位皇帝走马灯一样登基又倒台,战乱、篡位、屠杀是家常便饭,一个王朝的寿命常常不过十几年。

这样的乱世,当官是一件极其危险的事。旧主子倒台,新主子上位的第一件事,往往就是清洗前朝旧臣,稍有不慎就是满门抄斩。冯道的从政生涯,就是从这样的刀口上一步步走出来的。他最早跟随的是后唐权臣刘守光,后来刘守光败亡,他辗转投靠了后唐开国皇帝李存勖,凭借着扎实的文笔和处事的稳重,一步步做到了宰相。

冯道的仕途,并没有随着一个王朝的覆灭而终结,这正是他区别于绝大多数士大夫的地方。后唐灭亡,后晋建立,他接着在新朝继续为相。后晋亡于契丹南下,他又转投后汉。后汉短命,后周取而代之,他还是照样位居高位。四个朝代,十位皇帝,他几乎每次都能全身而退,还能在新朝继续担任要职,这份本事,放眼整个乱世,找不出第二个人。

外界对他最大的质疑,就集中在这份不倒翁般的从政履历上。在讲究忠臣不事二主的传统道德框架里,冯道这种反复更换效忠对象的行为,简直是离经叛道。欧阳修修《新五代史》的时候,专门写了一篇《冯道传》,措辞极为严厉,认为他毫无气节,是读书人的耻辱。这个评价,几百年来几乎成了对冯道的定论。

可事情真的这么简单吗?细看冯道在每个朝代具体做了什么,会发现另一面的故事。后唐灭亡前夕,中原大旱,饿殍遍野,冯道当时正好丁忧在家,他把自己的俸禄拿出来赈济乡里灾民,自己却住在茅草屋里,粗茶淡饭度日。这不是做样子给谁看,史书记载他丁忧期间深居简出,这份体恤百姓的心思,是刻在骨子里的。

后晋末年,契丹大军南下,灭亡后晋,中原百姓面临着异族铁蹄的蹂躏,生灵涂炭。这时候的冯道,已经是七十多岁的老人,他没有选择明哲保身躲起来,而是主动去见契丹皇帝耶律德光,凭着一番周旋和劝说,减少了契丹军队在中原的烧杀劫掠。史书记载,当时耶律德光曾问他,天下百姓如何才能救得?冯道回答说,如今这个世道,就算是佛祖再世,也救不了,唯有皇帝您能救。这番话看似谄媚,实际上是拿捏了对方的虚荣心,借力使力,实实在在保住了不少中原百姓的性命。

这就是王安石那句屈身以安人的真正含义。冯道委屈自己的名节,反复变换效忠的对象,看着像是没有立场,可他每一次周旋,核心目的都指向同一件事,让治下的百姓少受一点战乱之苦。他不是为了保住自己的荣华富贵才这么做,如果只是贪图富贵,大可以像很多同僚一样,跟着旧主子一条道走到黑,或者干脆隐退避祸,用不着一次次冒险周旋在新旧政权的夹缝之中。

苏轼那句佛言普度众生,说的也是这个道理。在苏轼看来,冯道这一生所做的选择,表面上背离了士大夫忠君守节的传统,可从结果上看,他实实在在地保全了更多普通人的性命,这份功德,未必比死守气节来得轻。乱世之中,气节固然可贵,可若是每个当官的都为了一己名节去殉葬,谁来给活下去的百姓撑腰?

冯道晚年,曾亲手写下自己的一生总结,取名叫《长乐老自叙》。这篇文章里,他坦然罗列了自己历仕的朝代和官职,语气平和,没有丝毫愧疚或者自辩的意味。这份坦然,在后世儒家士大夫看来,恰恰成了他寡廉鲜耻的铁证,可换个角度想,一个真正心中有愧的人,未必敢把这份履历如此坦荡地公之于众。

冯道的争议,说到底是两种价值观的碰撞。一种是传统士大夫推崇的气节至上,忠臣不事二主,哪怕以死明志也在所不惜;另一种,是冯道用一生践行的实用主义,气节固然重要,可若能用暂时的妥协换来更多人的生存,这份妥协本身,未必不是另一种意义上的担当。



【主要信源】
1. 《旧五代史·冯道传》,薛居正等,北宋官修正史
2. 《新五代史·冯道传》,欧阳修,北宋
3. 《资治通鉴·后晋纪》,司马光,北宋
4. 冯道,《长乐老自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