鲁迅记了藤野先生一辈子,心里一直很感激这位老师,可藤野先生晚年回忆起鲁迅时,却坦诚说他当年其实只是中等生?
1936年十月,鲁迅在上海病逝。
记者沿着仙台医专这条线,找到了回乡下开诊所的藤野严九郎。
老人六十多岁了。
问他还记不记得周树人,他想了想说,记得,日语不太好,笔记抄得认真。
成绩呢?
他说,在我的记忆里,不是非常优秀的学生。
这话传回中国,读过《藤野先生》的人心里不是滋味。
鲁迅笔下的藤野,黑瘦,八字须,戴眼镜,讲课抑扬顿挫。
他把鲁迅的讲义从头到尾用红笔批改,漏的补上,文法错了订正。
鲁迅画错血管位置,他叫到研究室说,解剖图不是美术,实物是什么样,就该是什么样。
临别时他送鲁迅一张照片,背面写着:惜别。
鲁迅把照片挂在书桌对面,说夜里疲倦偷懒时,抬头看见他,便又良心发现,增加了勇气。
鲁迅说,他是最使我感激,给我鼓励的一个。
这份恩情,记了一辈子。
可被记的人只说,不是非常优秀的学生。
很多人觉得凉。
我倒觉得没有一点凉。
仙台医专的档案里有鲁迅的成绩单。
解剖学五十九点三分,不及格。
教解剖学的,正是藤野。
三个学期,六十,六十,五十八,最后只差两分,他没多给。
组织学七十三点七,生理学六十三点三,伦理学八十三,其余三门六十。
平均六十五点五,全班一百四十二人,排第六十八。
确实是中等生。
成绩骗不了人,藤野说的是大实话。
他说这话时手里没有成绩单,凭的是三十年前的记忆。
一个老师三十年后还记得你笔记认真、日语不好,本身就说明一些事情。
藤野少年读过汉学私塾,学过汉文,尊敬中国的先贤。
那时甲午战争打完没几年,日本人把中国人叫猪头三、梳辫子和尚。
仙台医专也有人对鲁迅翻白眼。
藤野看不惯,他说,我尊敬中国,对那个国家的人也该高看一眼。
他做的不过是老师该做的事:收讲义,红笔改,发下来,再收。
可鲁迅是仙台唯一的中国学生,东京有同胞,仙台没有。
他日语听不懂,只能坐前排拼命记笔记,下课别人说笑,他没有。
这时候有个老师不因国弱看轻你,不因成绩一般放弃你,把笔记一页页改。
鲁迅能不记一辈子吗。
他记住的不是知识,是在最孤独的时候,有人平等地对待了他。
后来幻灯片事件,他看见中国人围着看同胞被枪毙,一脸麻木,日本同学喊万岁。
他说,愚弱的国民体格再健全,也只是示众的材料和看客。
于是弃医从文,去治精神。
他父亲当年就是被庸医耽误的,他本想救人的身体,到头来发现,得先救灵魂。
这跟藤野没关系,又有关系——是藤野让他知道,人可以不按强弱分等级。
辞行时藤野脸色悲哀,想说话又没说。
鲁迅骗他说去学生物学,其实是不忍心看他难过,编了个安慰的谎话。
他文章像刀,骂人不留情,面对恩师却连让对方失望都不忍心。
分别后鲁迅没写过信,他说状况无聊,怕写了让老师失望,有时想写又难以下笔。
他至死都在托人打听藤野,没有消息。
藤野也根本不知道周树人成了鲁迅,他在乡下行医,对文学一窍不通。
直到儿子拿回一本书说,爸爸,这上面写的是你。
他才知道那个中国学生成了中国最了不起的作家。
他读了文章,知道照片挂了一辈子,说,我感到很高兴。
可他记不清照片怎么送的了,说说不定是妻子送的。
他记住的是周君脸圆圆的,看上去聪明,身体不好,脸色没有血色。
记住他上课努力,一个人在仙台寂寞,却没让人看出来。
他写道:我被周君尊为唯一的恩师,可我不过给他添改了些笔记,自己觉得不可思议。
鲁迅把他的好看得比天大,他把自己的好看得比纸薄。
这才是最动人的地方:不是辜负,不是尴尬,是两个好人各自用自己的方式记住了对方。
他侄子回忆,藤野见到鲁迅遗照,正襟危坐,把照片举过头顶,才提笔写下回忆。
把照片举过头顶,这是一个日本老人对中国学生的敬意。
藤野一九四五年八月去世,四天后日本投降。
他不知道鲁迅留下的六大本讲义在中国一页没丢,不知道惜别两个字被几千万学生读了一遍又一遍。
他要是知道,大概摆摆手说,我不过改了几本笔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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