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堂哥在外企干了十二年，修进口设备的。
去年年底公司裁员，他领了四十五万赔偿金。
回家那天他把存折放在茶几上，说先歇一阵。
他老婆说歇什么歇，房贷还没还完。

第三天他接到一个电话，是老主顾打来的。
对方说厂里有台机器停了，厂家报价十六万，问他能不能来看看。
堂哥去了，蹲在机器旁边听了半小时，换了两个零件，拧了几颗螺丝。
机器转起来了。
对方问多少钱，他说你看着给。
对方转了四万。

过了一周，另一个老主顾找上门。
也是同样的机器，同样的毛病。
堂哥又去了，又是四万。
他回家把两笔钱转进房贷卡里，说这活比上班强。

后来找他的人越来越多。
他把工具包装好，买了一辆二手面包车，后备箱里塞满了常用配件。
他每天八点出门，有时候跑两个厂，有时候跑三个。
晚上回来把当天的票据夹进一个文件夹里，按日期排好。

原来的外企知道了这事，给他发了一封律师函。
说他在职期间签过竞业协议，离职一年内不能从事同类维修。
他把那封信折好放在桌上，没有回。
第二天照常出门。

他找了个律师问，律师说竞业协议要看有没有给补偿金。
他翻了翻离职材料，那笔四十五万是裁员赔偿，不是竞业补偿。
律师说那你不用怕。

后来厂家把维修报价降到了八万。
再后来降到了五万。
老主顾还是找他，说厂家的师傅来了两趟没修好，你一次就搞定。
堂哥说机器跟人一样，听声音就知道哪疼。

他上个月注册了一个小公司，名字用的是他自己的。
办公室就在自家客厅，办公桌是餐桌腾出来的。
他老婆负责接电话、开发票、记流水。
他负责出门修机器，回来吃饭。

那四十五万赔偿金他一分没动，存了定期。
他说那是老本，不能动。
现在每个月挣的，够花就行。

有一次我问他，后不后悔当初没去争那个竞业协议。
他把扳手放回工具箱里，拧好卡扣，说争什么，我又没偷他们的东西。
我修的是机器，机器认我，不认协议。
他把工具箱拎上面包车，关上门，发动车子，拐出巷口，车尾灯在傍晚的光里闪了一下，消失在下一个路口的车流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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