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11年11月4日下午，上海南站。一列冒着蒸汽的火车缓缓驶出站台，车厢里挤着几十号人，每个人怀里都揣着炸弹或手枪。走在最前头的是个十六岁的女孩子，穿一身男装，剪着齐耳短发，叫尹维峻。她以上海光复军敢死军司令官的身份，带着这支队伍直奔杭州——今晚就要动手。

车厢里没人说话。三十多个敢死队员，怀里的炸弹硬邦邦硌着肋骨，手枪别在腰间，用衣服盖得严严实实。火车哐当哐当往前跑，窗外的景色从上海的弄堂变成江南的水田。尹维峻靠在车厢壁上，脑子没闲着。她知道，杭州城里的情况比上海复杂。浙江巡抚增韫手里握有清军武装，杭州新军虽然倾向革命，但一直没等到合适的时机发难。上海起义成功的消息传到杭州，革命党人褚辅成、朱瑞等人已经在城内联络新军，就差一支敢死队率先动手，把火点起来。

尹维峻不是临时被推出来的角色。她是浙江嵊县人，1896年出生，母亲死得早，她跟着姐姐尹锐志长大。姐姐比她大十岁，1905年就加入了光复会，到绍兴明道女学堂跟着秋瑾读书。尹维峻那时候才九岁，也被姐姐接到绍兴。秋瑾办大通学堂，联络会党，准备皖浙起义，尹家姐妹都是跑腿送信的得力人手。1907年秋瑾在绍兴轩亭口就义，消息传来，尹锐志抱着妹妹掉眼泪。姐妹俩没跑，反而更坚定了——秋瑾没做完的事，她们接着干。

武昌起义是1911年10月10日爆发的。消息传到上海，光复会立刻行动起来。尹锐志在上海法租界租了房子，设立锐进学社作为总机关，联络各地会党和新军，筹集经费，赶制炸弹。尹维峻那时候才十五岁多，但她已经不是第一次干这种事了。从绍兴到上海，从送信到制弹，她什么活都干过。上海起义前，她担任光复军敢死军司令官兼筹饷局局长，一个十几岁的女孩子管着几百号拿枪的人，没人不服。

11月3日上海光复，11月4日下午她就带着敢死队上了去杭州的火车。这个速度，说明杭州那边已经等不及了。火车到杭州是傍晚，尹维峻带人进城，和城内的革命党人接上了头。当晚就在顾乃斌家里开紧急会议，褚辅成、朱瑞、周承菼、蒋介石等人都在场。会议决定，当晚起义，主攻目标就是浙江巡抚衙门。尹维峻带来的敢死队作为先锋，负责打头阵。

11月5日凌晨两点，冲锋号响了。清军还在睡梦里，敢死队已经摸到了巡抚衙门跟前。尹维峻骑在一匹高头大马上，左手握着手枪，右手从怀里掏出炸弹，朝着衙门正门就掷了过去。轰隆一声，正门被炸塌了一角。守军被这一炸吓懵了，还没反应过来怎么回事，敢死队已经从缺口涌了进去。

邹鲁在《中国国民党党史稿》里专门记了这一笔：攻打巡抚衙门的时候，旁人不敢往前冲，尹维峻和姐姐尹锐志两人手持炸弹走在最前面，第一个把炸弹扔进衙门的就是尹维峻。炸弹炸响之后，守军失去抵抗意志，巡抚增韫躲在衙门后面的马房里，被起义军搜了出来。杭州一夜光复。

打下杭州之后，尹维峻没闲着。江浙联军要打南京，姐妹俩在上海赶制炸弹支援前线。一次操作不慎，炸弹提前爆炸，姐姐尹锐志后脑受了重伤。尹维峻把姐姐安置好，自己又组织了一支女子北伐敢死队，号称"女子荡宁队"，跟着联军继续往北打。一个十几岁的女孩子，带着一群和她一样年纪的女兵，扛着枪背着炸弹往前冲。那个年代，绝大多数女人还在裹小脚、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尹维峻已经在战场上掷炸弹了。

民国成立之后，孙中山从海外回国。尹家姐妹被安排到总统府当顾问，负责孙中山的安全警卫。孙中山在南京就任临时大总统期间，尹维峻扮成随从，寸步不离。一个二十岁不到的女孩子，给大总统当保镖，这在整个民国历史上都找不出第二个。

袁世凯上台之后，革命党人被逼得东躲西藏。尹维峻嫁给了光复会同志裘绍，两人继续跟着孙中山护法。1919年7月16日，北洋皖系军阀派刺客潜入广东汕头援闽浙军总司令部，目标是裘绍。那天裘绍外出不在，刺客迎面撞上了尹维峻。她当时已经怀孕六个月，没有退，和刺客搏斗起来，身中重伤。手下人把她抢下来，送进医院，孩子生下来了，她自己却没挺过去，年仅二十三岁。丈夫裘绍第二年也在厦门被军阀杀害。

尹维峻这一生，从九岁跟着姐姐进光复会，到十六岁在杭州城门口掷出第一颗炸弹，再到二十三岁怀着孕和刺客搏斗而死，前后不过十四年。她没活过秋瑾就义时的年纪，甚至连二十五岁都没到。可她在这短短十四年里干成的事，很多男人一辈子都做不到。

她的故事很少被人提起。辛亥革命的史书里，杭州光复那一页通常只写"新军起义，攻克巡抚衙门"，很少有人会把那个骑马掷炸弹的十六岁女孩的名字写进去。可历史就是这样，真正在最危险的时候冲上去的人，往往不是后来站在台上被人记住的那些。尹维峻用炸弹轰开了旧时代的大门，自己却没能看到新时代真正到来的那一天。这种英雄，不该被忘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