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0年结婚后,身为独子的康辉坚持当丁克。母亲哀求:“给我们生个孙子吧!”康辉却说:“养只猫也行!”直到父母去世,康辉才悔恨万分:“如果可以重来,我一定要让父母抱上孙子!”
橘猫蜷在沙发角落,康辉盯着它看了很久。刘雅洁把热好的牛奶放在茶几上,没说话。窗外有车灯扫过天花板,一闪即逝。
“妈今天又打电话了。”刘雅洁说。
康辉没抬头:“说什么了?”
“没说什么。就问我们吃饭没。”
两人都清楚电话那头真正想问的是什么。康辉端起牛奶,喝了一口又放下。太烫。
周末回老家,母亲在厨房忙了一下午。八道菜摆上桌,她还在擦灶台。
“够了妈,来坐。”
母亲搓着手坐下,眼睛在两人脸上来回看。她夹了块排骨给刘雅洁:“多吃点,太瘦了。”
刘雅洁说谢谢妈。饭桌上只剩碗筷碰撞的声音。
临走时,母亲突然拉住康辉的手。她的手很干,像树皮。
“邻居老王家,孙子满月了。”她说得很轻。
康辉感觉到那只手在抖。他拍了拍母亲的手背:“下周我回来装个空调,天热了。”
母亲的手松开了。她点点头,转身往屋里走,背弓得很低。
回城的车上,刘雅洁看着窗外。路灯一根根掠过。
“妈老了。”她说。
康辉握着方向盘:“我知道。”
“要不……”
“台里下半年要调整,现在不能分心。”
刘雅洁不再说话。车厢里只剩下引擎的嗡嗡声。
父亲查出肝癌那年冬天,北京特别冷。医院走廊的消毒水味刺鼻。父亲躺在病床上,像一捆枯柴。
“疼吗?”康辉问。
父亲摇头。他盯着天花板看了很久,忽然说:“你小时候,最爱骑我脖子上看庙会。”
康辉喉咙发紧。
“一转眼,”父亲说,“我都抱不动你了。”
护士进来换药,话题断了。
葬礼那天,母亲没哭。她站在墓碑前,伸手拂去照片上的灰,动作很慢。
回程的车上,母亲忽然说:“你爸走之前,给孩子取了名字。”
康辉握方向盘的手一滑。
“男孩叫康宁,女孩叫康安。”母亲说完就闭上眼睛,像是累了。
母亲开始每周透析。康辉请了护工,但母亲总说不用。她学会了自己坐公交去医院,自己煮饭,自己量血压。
有次康辉突然回去,看见母亲正对着电视发呆。屏幕里是他在播新闻,声音开得很小。
“妈。”
母亲吓了一跳,慌忙找遥控器:“你怎么回来了?”
“下午没录影。”康辉看着电视,“这个有什么好看的。”
“随便看看。”母亲关了电视,“吃饭没?我给你下碗面。”
2018年秋天,母亲住院了。康辉请了三天假,守在床边。
母亲精神好些的时候,会说起他小时候的事。说他第一次上台朗诵紧张得忘词,说他高考前熬夜熬出黑眼圈。
“你从小就倔。”母亲说。
康辉削苹果,皮断了。
“妈,等你好些,我们去海南过年。”
母亲笑了笑:“好啊。”
她没问刘雅洁怎么没来。也没问别的。
最后一通电话是在凌晨。母亲的声音很弱:“你忙你的,我没事。”
康辉说:“我明天下午到。”
“不用赶,”母亲说,“工作要紧。”
她停顿了很久,久到康辉以为信号断了。
“辉辉,”她忽然叫了他的小名,“好好的。”
电话挂断了。
整理遗物时,姐姐从柜底抱出一个铁盒。里面全是小衣服,从婴儿尺寸到三四岁。最底下压着本旧相册,第一页贴着康辉的满月照。
姐姐翻到最后一页,空白处有铅笔写的字,很淡:“宁宁,安安。”
字迹被橡皮擦过,但没擦干净。
回北京的高铁上,康辉一直看着窗外。田野、树木、电线杆,飞快地向后倒去。
刘雅洁握了握他的手。她的手很凉。
“如果……”刘雅洁说。
“没有如果。”康辉说。
夕阳照进来,车厢里一片昏黄。那只橘猫老了,在家等他们回去喂食。日子还要继续过,只是有些东西,永远地留在了身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