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6年,张艺谋看上了莫言的红高粱,问道:“我想拍你的红高粱,800块可以吗?”莫言痛快地答道:“行啊,800块能买一头大黄牛了,想怎么改就怎么改。”不到十分钟,张艺谋就拿下了红高粱的版权。
莫言接过那叠钞票时捻了捻角。张艺谋起身要走,莫言忽然开口:“真拍?”
“真拍。”
“那得种高粱。”莫言说,“我们那儿的高粱现在不行,稀。”
张艺谋停住脚:“怎么才行?”
“得有人管。”莫言把钞票对折,塞进上衣内兜,“我老家的人收了钱,未必真上心。”
张艺谋坐回椅子上。两人沉默了一会儿。
“我自个儿去弄。”张艺谋说。
三个月后,莫言在村口看见张艺谋时差点没认出来。张艺谋戴着草帽,裤腿卷到膝盖,小腿上全是泥点子。
“高梁地看过了?”莫言问。
张艺谋摇头:“先不着急看地。找了两百户,都说愿意种。”
“钱给多了。”
“四万。”
莫言顿了顿:“够在县城买两套房了。”
“得长起来才行。”张艺谋摘了草帽扇风,“合同写了,收成归他们。但得按我的要求种。”
两人往地里走。已经翻过的土松松地摊着,几个农民蹲在地头抽烟。看见张艺谋,他们站起来点点头,又蹲回去。
“水跟不上。”一个老汉说,“这季节,井水不够。”
张艺谋从兜里掏出笔记本:“我问了水利局,能拉管线。”
“那得加钱。”
“不加。”张艺谋说,“但化肥我另给。”
老汉瞅了莫言一眼。莫言没说话。张艺谋蹲下来,抓了把土在手心里搓:“您姓刘是吧?刘大爷,这片地您最熟。高粱长不好,我的电影拍不成,您的收成也少。一个道理。”
老汉把烟掐了:“再加五吨化肥?”
“三吨。”
“四吨。”
张艺谋站起来:“行。”
莫言跟着他往回走。下午的太阳把土路晒得发白。
“你真会种地?”莫言问。
“不会。”张艺谋说,“但我见过好高粱该是什么样。密,绿,风一吹得像海。”
“万一最后还是不成呢?”
张艺谋没回答。他们走到吉普车旁,他拉开车门,从座位上拿起相机。海鸥牌,旧了,皮套边缘磨得发白。
“我以前在厂里搬棉包。”张艺谋说,“一个月二十八块。攒了三年买这个。”他擦了擦镜头,“那时候我就想,总得拍点什么。”
莫言看着远处的田埂。几个小孩在跑。
“剧本我改到第三稿了。”莫言说,“九儿的戏加了点。”
“好。”
“但得找个能扛住的演员。”
“在找。”张艺谋把相机放回去,“有个中戏的,叫史可。还有个新人,巩俐。”
车子发动时,莫言回头看了一眼。那些农民还蹲在地头,小小的,像几颗土疙瘩。风吹过来,扬起一片干尘。
他不知道这片地能不能长出想要的高粱,也不知道那八千块钱花得值不值。但车子开起来的时候,他忽然觉得,这事可能真能成。
因为张艺谋开车的样子,像在往一个必须去的地方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