儿子把那套房挂到中介，我是最后一个知道的。
房子是他结婚前买的，房本上就他一个人的名。首付十八万，我拿的。头五年的月供，也是我一笔一笔替他交的。
那时候我跟老伴工资都不高。每个月钱一到手，先划一笔到他那张还款卡里，剩下的才是我们俩过日子。
前后加起来，四十多万。
我没细算过这笔账。是这两天躺床上睡不着，一笔一笔想起来的。
昨天他打来电话，话说得挺松快。意思是换套宽敞的，这套先挂出去，卖了的钱拿来凑新房首付。
我问他，房本上要写谁的名。
他说，他和媳妇两个人。
我"嗯"了一声，把电话挂了。
挂了之后我在沙发上坐了很久。手脚不凉，就是整个人空了一块。
我不是舍不得那套房。房子涨了跌了，卖多卖少，那是他的事。我搭进去的钱，本来也没打算要回来。
堵着我的是另外一样东西。
那四十多万，这么多年搁在我心里，一直不叫"钱"。我叫它底气。是给我儿子兜底用的，是他哪天摔了，还有块地方能站着。
可到了他那儿，它叫本钱。
本钱是可以动的，可以滚的，拿旧的换新的，越换越大。
一个叫底气，一个叫本钱。这两个词，我们娘俩从来没对齐过。
说到底，是谁没对齐呢。
当年我把钱转过去，说的是什么。我说拿去用，别委屈自己。
我没说过一个"借"字。
不是不想说。那两个字太硬，说出口，像跟亲儿子讨账。
我要是当时就把话说清楚，这四十万今天就是一笔账，白纸黑字摆着，谁都赖不掉。
我偏偏没说。
所以今天我要把一张借条摆到他面前，等于什么。等于把憋了这些年的那句话，一口气补上去。
他大概会愣在那儿，然后觉得他妈变了。
我真正怕的，其实也不是儿媳。
我怕的是这话一出口，我们娘俩中间就多出一本账本。往后他每次上门，我心里得掂量一句：他是来看我的，还是怕我催账。
我也想过，他八成不是存心的。
在他那里，我给他买房，跟小时候给他买双球鞋，可能是一码事。妈掏的，那就是给了。
他不是不孝。是从来没人告诉过他，这笔钱的分量跟一双鞋不一样。
这件事，一半是他没问，一半是我没说。
还有一层，我不敢往深处想。
房本上要落两个人的名字。这就意味着，靠这笔钱换来的那套房，往后有一半挂着别人的名。
我不是防着谁。人家姑娘嫁进来，上班、生孩子、操持家里，哪样不是往里搭，这些都是实的。可万一哪天真出了变故，我儿子手里那一半还得再分一刀。我出的这笔钱，连个说法都没有。
这话我要是说出口，儿媳妇准得觉得我在咒他们。
我今年六十一，老伴走得早，剩下我一个人过。一个人住，花销不大。这钱真要不回来，我的日子也照样能过下去。
那我图什么。
这两天我想明白了，我图的是三个字：我知情。
不是我要他还钱。我想让他知道，这笔钱不是天上掉下来的，是他妈跟他爸一口一口省出来的。
他知道了，做决定的时候哪怕还是自己拿主意，也会顿一下。
想了三天，两种做法我都试着往下走了一遍。
写那张条子，我心里踏实。可纸往桌上一放，往后这日子就变味了。
一声不吭，我还是他妈。可往后每回进他那新房的门，我都得在心里过一遍这四十万。
到现在我也没定下来。
换成是你，你怎么定？是趁着还没办过户手续，先把这张条子写了、把话摊到桌面上，还是只当这钱就算是他的了，往后一句不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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