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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七杀到天杀:武侠小说中的张献忠情结 张献忠在成都建立大西政权后,据说颁布过一

从七杀到天杀:武侠小说中的张献忠情结

张献忠在成都建立大西政权后,据说颁布过一条刻在石碑上的命令,内容杀气腾腾:“天予万物以人,人无一物予天,杀杀杀杀杀杀杀!”时人谓之七杀碑。

这块碑到底有没有,长什么样,学界吵了几十年。有学者考证过,成都县衙里确实有过一通碑,以土拥之,外围以栅,相传为“七杀碑”,迷信的人说偶有开视者即不利于县官,所以没人敢看。后来民国初年办团练讲习所,学生破除迷信,把它打碎抛弃了。但碑上的字究竟是什么,谁也说不清——因为那很可能只是一通风化剥蚀的“德政碑”被拉去冒名顶替的。

真正的圣谕碑倒是存在过。碑文写的是:“天生万物与人,人无一物与天,鬼神明明,自思自量。”这是张献忠颁布的“圣谕六言”,由右丞相严锡命作注解,刻石颁行。本意是让底下的人听话做善事,劝人思量天恩。但流传到民间,就变成了七个“杀”字。“自思自量”被传成了“杀杀杀”,张献忠的本意没人关心了。

这改变不了川渝两地人对张献忠的恶感。四川死人无数,《蜀碧》讲过,清朝编著的地方史志也讲过。张献忠有个外号叫黄面虎,又被叫作八大王,写他确实更有传奇感。历史是一回事,传说又是另一回事,武侠小说要的从来都是后者。

金庸写《雪山飞狐》,讲的是李闯王四大侍卫的故事,胡、苗、范、田四家的恩怨纠缠了几代人。张献忠在这条脉络里不算主角,但闯王麾下那些人的影子一直在。而民初的朱贞木走得就更近了。他写了一部《七杀碑》,写明末川南七豪杰华阳伯杨展、雪衣娘陈瑶霜、女飞卫虞锦雯、僧侠七宝和尚晞容、丐侠铁脚板陈登暤、贾侠余飞、赛伯温刘道贞,联袂抗击张献忠,保全川南百姓。朱贞木把七杀碑解释成张献忠屡挫于川南七雄之后,立碑发誓要杀尽这七个人的誓词。这个写法后来被网友列为古今武侠小说经典二十八名之一,被称为民国南北武侠小说的终结之作。

古龙读朱贞木,是啧啧称奇、叹为观止的。所以他在《碧血洗银枪》里,也以七杀碑的内容为底子,写了一个杀手组织,名叫“天杀”。

天杀。天生万物以杀人,人无一物以报天。把张献忠碑文里的“养”字换成“杀”字,整个意思就翻了个面。圣谕变成了杀令,劝善变成了行凶。古龙擅长的就是这种翻转。他不写历史,他写的是历史留下来的那点杀气。

《碧血洗银枪》里的马如龙,白马公子,江湖四公子之首,被卷入一场谋杀,易容藏进杂货铺,暗中查凶。而追杀他的,就是天杀组织。天杀的人是谁,头目叫什么,古龙写得暧昧,像他一贯的风格。但“天杀”这个名字本身,就已经把张献忠那块碑上的东西接了过来。杀杀杀杀杀杀杀,七个杀字,在碑上是唬人的,在古龙笔下是取人性命的。

天杀之外,古龙还写过别的杀手组织。《流星·蝴蝶·剑》里的快活林,高老大手下有孟星魂、叶翔、石群、小何四个秘密杀手。快活林这个名字起得妙,杀人的人和被杀的人,都在一个叫“快活”的地方讨生活。天杀没有快活林那么有名,但它背后的东西更重——它背后站着张献忠,站着一块真假难辨的石碑,站着三百多年川渝两地人说不清道不明的恨意。

朱贞木写七杀碑,是把张献忠当反派来写的,川南七侠保境安民,是正剧。古龙写天杀,已经不再需要张献忠出场了。碑上的字留下来了,杀气留下来了,组织留下来了。历史退场,传说接手。再往后,传说也不需要了,只需要一个名字。

天杀。两个字。够了。

从七杀碑到天杀组织,中间隔着三百多年,隔着朱贞木的一部小说,隔着古龙的一声赞叹。张献忠大概想不到,他刻在石头上的“自思自量”,最后变成了武侠小说里一个杀手组织的名字。石头碎了,字还在。字的意思变了,杀气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