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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里共明月 今夜,月又圆了。 我站在阳台上,看那轮玉盘从东边的楼群间缓缓升起

千里共明月

今夜,月又圆了。

我站在阳台上,看那轮玉盘从东边的楼群间缓缓升起。城市的天际线被月光洗成一条银灰色的剪影,像是谁用淡墨在宣纸上轻轻划过的痕迹。风从远处的江面吹来,带着水汽的微凉,拂在脸上,竟有些像故乡秋夜的风了。

忽然想起一句诗:“今夜月明人尽望,不知秋思落谁家。”一千两百年前,王建在中秋的夜里写下这样的句子时,是否也像我一样,站在某个高处,望着同一轮月亮,想着那些散落在天涯的人?

古人说“千里共明月”,这五个字真美。美在它把距离酿成了诗意。千里,该是多远啊——是骏马也要奔驰数日的路程,是鸿雁也要飞过千山万水的远方。可偏偏有一轮月亮,能把千里连成咫尺。你在岭南,我在塞北,中间隔着长江黄河,隔着无数座山、无数条河,可当我们抬头时,看见的是同一个月亮。

这让我想起许多年前的秋天。

那时我还住在老屋里。老屋有一个大大的院子,院子里有一棵桂花树。每到中秋,祖母会在树下摆一张小桌,桌上放着切成瓣的月饼、脆生生的菱角、还有自家腌的糖桂花。月光从树缝间漏下来,在地上洒了一地碎银。祖母说:“你爸今晚也会看月亮的,他也在想我们呢。”

父亲那年在外地工作,一年到头难得回来几次。可因为祖母这句话,我觉得月光里真的藏着父亲的影子。我拼命往月亮上看,想从那明晃晃的圆盘里,看出父亲的脸来。当然什么也看不出来,可心里却踏实了——仿佛只要月亮还在,远方的父亲就还在。那是我第一次懵懵懂懂地懂得:月光不仅是光照,它还是一座桥,一座让人可以悄悄走过去、走到思念的人心里的桥。

后来祖母走了。在一个没有月亮的夜晚,她安安静静地睡去了。再后来,老屋也拆了,桂花树也不知所终。可每到中秋,我还是会想起那个院子,想起树下那张小桌,想起祖母说的那句话。想着想着,月亮就模糊了,又清晰了。

苏轼说:“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此事古难全。”这话说得通透,却也说得凄凉。是啊,人间的离别就像月的圆缺,谁也躲不过。可他又说“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这又是多么温柔的祝愿——即便相隔千里,即便无法相见,但只要我们都还能看见这一轮月亮,就仿佛从未分离。

此刻,月亮已经升得很高了。它在薄薄的云层间穿行,时明时暗,像一首缓缓吟唱的老歌。我想起远方的朋友——那个在南方小城教书的故人,那个在西北高原拍星空的旅人,那个在异国他乡熬夜赶论文的学子。他们此刻在做什么呢?是否也恰巧抬头,看见了这轮月亮?

若是,那该多好。

千里共明月。这五个字念在嘴里,竟有些温润,像含着一颗化了霜的糖。千里是远的,可明月是近的。千里是冷的,可明月是暖的。千里是具体的山山水水、日日夜夜,可明月是抽象的、空灵的,是可以让每一个仰望它的人,在心里悄悄画一幅思念的地图的。

我关上阳台的门,回到屋里。月光从窗子里洒进来,静静地躺在我的书桌上,像一泓浅浅的水。我坐下来,没有开灯。就着这千里之外的、千年之前的月光,写下这些散散的文字。

月亮还在窗外走着。它走过我的童年,走过祖母的院子,走过父亲的远方,也走过每一个没有名字的、平凡的中秋。它像一个沉默的邮差,把每一个仰望它的人的思念,都默默收进它那明净的、圆圆的邮包里。

然后,在某个不经意的瞬间,把这些思念轻轻投递到另一个人的心上。

于是千里之外,便有了回响。于是千里共明月,便不只是一句诗,而是一种绵延不绝的、属于所有人的、温柔的信仰。

今夜,月又圆了。而我忽然觉得,那些远去的人、远方的梦,从来不曾真正离开。他们都在月光里,在我看得见的和看不见的、千里之内的和千里之外的、这一轮和所有轮明月的,月光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