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宁公主在守寡七年后,康熙终于平定三藩,于是下旨处死吴三桂所有的孙子,其中包括了建宁公主的两儿子。建宁公主跪着哭求康熙:“姑姑求您,放过我的两个儿子吧!”
康熙的目光掠过她,落在殿外空旷的广场上。“旨意已下。”他的声音听不出情绪,“但朕念及骨肉,可给你一夜。明日午时前,将人送至宗人府。”
公主被扶出大殿时,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一夜。
回到府邸,她径直走向祠堂。香案上供着吴应熊的牌位,她伸手到牌位底座后面,摸出一把小小的黄铜钥匙。这不是开任何门锁的钥匙,是当年离京前,一个云游道士悄悄塞给她的,说若遇死劫,可持此物去城南“济世堂”药铺,找一位姓钟的坐堂大夫。
她唤来心腹侍卫阿泰,将钥匙递给他。“你去济世堂,找一个姓钟的大夫。给他看这个,问他‘三更的药材备好了吗’。”
阿泰从角门闪身出去。公主走到儿子们的房外,隔着窗,看见两个孩子正对坐着下棋,浑然不知大限将至。她指甲掐进掌心,留下深深的血痕。
不到一个时辰,阿泰回来了,脚步有些急。“公主,济世堂还在,钟大夫也在。可他看了钥匙,脸色大变,说……说那道士三年前就死了,这条‘路’早就断了。他还让属下转告:天子耳目,无处不在,让公主……早作打算。”
最后一丝侥幸灭了。公主感到一阵眩晕,康熙那张平静的脸仿佛在眼前凝视着她。他不是给她机会,是要看她是否认命。
梆子敲过三更。
公主忽然走到书案前,铺开两张空白的度牒——这是她多年前为祈福捐给寺庙的香火钱换来的,一直压在箱底。她提起笔,模仿着寺庙僧官的笔迹,写上了两个陌生的法号,又盖上了私藏的、模糊不清的寺庙印鉴。
天将亮时,她叫来了自幼跟着她的乳母赵嬷嬷。“嬷嬷,”她声音极轻,“你带他们从后园小门出去,马车在槐树胡同拐角等着。车夫认得路,会送你们到西山脚下的‘寂照庵’。把这度牒给住持师太看,就说……是宫里贵人的意思,两个孩子是寄名出家,避祸祈福。”
赵嬷嬷的眼泪一下就涌了出来,紧紧攥住了度牒。“老奴拼死也会护着小主子。”
辰时,宗人府的差役准时上门“提醒”。公主坐在正厅,面色苍白却平静:“有劳了。容我更衣,亲自送他们过去。”
已时初,赵嬷嬷领着两个穿着粗布衣裳、剃光了头发的孩子,悄悄从堆满杂物的后园小门钻了出去。门外一辆灰篷马车立刻启动,很快消失在巷子尽头。
午时将至,公主府的车驾缓缓驶向宗人府。车停在衙门口,公主独自下车,身形踉跄了一下。她对迎上来的官员说:“两位小儿……昨夜突发痘疹,高热不退,恐是时疫,不敢带来。我已将他们隔离在府内西厢,请大人……延后片刻,容太医诊治。”
消息飞快报入宫中。
康熙正在批阅奏章,听了禀报,笔尖顿了顿。他笑了笑,对身旁的内大臣说:“姑姑这是不甘心。”他料想这不过是妇人最后的拖延伎俩,便挥挥手,“准了。着太医速去诊视,一个时辰后,无论如何,带人复命。”
那一个时辰里,灰篷马车已疾驰到西山脚下。寂照庵的住持师太看了度牒,又看了看两个惊魂未定的孩子,低叹一声佛号,将他们收入后庵一处僻静禅房。
未时,太医和宗人府的人一同闯入公主府西厢,里面只有两个脸上点了红疹、昏睡不醒的小厮。真正的两位小爷,早已不见踪影。
消息传回,康熙沉默了许久。最终,他合上奏章,淡淡说道:“既然时疫凶险,暴毙而亡,那便就地焚化,深埋处理吧。不必再报。”
几天后,公主在诵经时,发现经卷里夹着一片小小的、干枯的西山枫叶。她捻在手里,看了很久,然后轻轻松开,任它飘落在香炉旁,慢慢卷曲、焦黑。
从此,她再未踏出公主府一步。每日只是焚香、诵经,背影挺直,如同大殿里一尊寂静的塑像。只有她自己知道,那绵长的香火气里,混着南方潮湿的海风,与西山清冷的松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