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日偏爱水上的它,深秋为何独恋泥里的它?
文/水无香
藕被从泥里拽出来的时候,秋雨正斜斜地落着。卖藕的老汉蹲在塘边,用指甲掐了掐藕节,那截断口处立刻渗出白浆,黏稠得像是藕在哭。我问他这藕有什么好,他抬头看看天色,说:"你尝尝。"
那是我头一回生吃藕。牙齿切入的瞬间,齿间先是遇见一层薄脆,像咬破初冬的冰;随即触到绵密的果肉,带着若有若无的丝,缠在舌尖,像扯不断的旧情。不甜,不脆,却有一种沉稳的实在,仿佛把整个夏天积蓄的雨水,都藏进了这节节相连的空洞里。
我想起夏天来看荷的光景。那时满塘的荷叶挤挤挨挨,风一来便翻出银白的背;荷花高高擎着,粉的白的,灼灼地开,谁也不让谁。游人举着相机追花,蜻蜓在花瓣上歇脚,连水面上的浮萍都在争那一片阳光。而此刻,花早已谢了,叶也枯了,满塘只剩些残破的梗,歪斜地立在水面上,像写坏了的字。可藕就在这残败下面,在冷冷的泥里,把自己养得白白胖胖。
卖藕的老汉说,挖藕是件苦活。秋深水冷,人要下到塘里,俯着身子用手在泥里摸索。藕藏得深,不能使蛮力,得顺着它的走势一点点松开周围的泥——若是碰断了,泥便灌进去,那藕就不值钱了。我忽然觉得,这些藕是有脾气的。它们在夏天把风光都让给了花和叶,自己沉在最底下的黑暗里,一节一节地向前伸展,不声不响;到了秋天,花叶都败了,它们才成了主角——不是用颜色,不是用香气,而是用身体里藏着的、整整一个季节的清白。
买了几节藕回家,洗净,切片。刀落处,藕断丝连,那些细密的丝在光下闪着一层淡光。忽然想起从前母亲常说:"吃藕要挑胖的、短的,那种才粉。"她把藕切成厚片,塞进筒子骨汤里,小火煨上一整个下午。汤色由清转白,藕由白转粉,筷子一夹就散。那时不懂,为什么非要费这功夫;如今轮到自己站在灶前,看着锅里翻滚的藕片,才慢慢明白:有些好东西,非得用时间去熬。
深秋的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带着雨后的凉。碗里的藕汤腾着热气,喝一口,整个人都暖了。窗外那塘荷花早已不见了踪影,可我知道,泥底下还睡着它们攒下的家当——那些胖乎乎的藕,一节连着一节,像在黑暗里牵着手,等着被人挖出来,等着变成一碗滚烫的汤,等着暖一个人的胃,也暖一个人的心。
夏天我们爱荷花的清高,到秋天,却独独贪恋藕的厚道。花是给人看的,转眼就谢了;藕是给人过日子的,慢慢地煨,慢慢地吃,慢慢地,就把整个秋天的凉意都暖透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