撕开禅让的遮羞布:王夫之如何重新定义篡位的罪与功
自古王朝更替总有一块万能遮羞布,名叫禅让。曹丕逼汉献帝退位、司马炎篡魏、杨坚拿下北周江山,权臣手握重兵,刀架在前朝皇帝脖子上,还要对方客客气气把皇位拱手相让,演一出天命所归的大戏。清代思想家王夫之在《读通鉴论》当中直接戳破这个延续数百年的政治骗局:自曹魏以迄于宋,皆名为禅而篡者也。但他没有一刀切把所有禅代政权全部钉在耻辱柱,而是做了一份堪称史上最精细的篡位分级清单,从动机、功劳、时局三个维度,把曹、刘宋、司马、杨坚、陈霸先一个个拆开剖析,最终给出一个颠覆传统认知的结论:篡位未必全是罪人,无功窃国才是万恶之源。
王夫之把魏晋以来靠禅让夺权的君主分成了七个等级,每一类都对应一套完整的评判标准。第一类是李渊,以武力征伐起家,看见隋朝大势已去顺势起兵,最后却选择禅让的形式接管皇权。在他眼里李渊其名逆,其情未诈,本心并不阴险,只是照搬权臣夺权的旧套路,唯一的过错就是名分不好看。第二类是曹魏、刘宋,创业者本身胸怀称帝的野心,靠实打实血战打下江山,功成之后顺势拿走皇位。刘裕平定桓玄之乱、北伐收复中原,立下盖世功勋,因此刘宋之功伟于曹魏矣。放到后世,朱元璋北伐灭元本质也属于这一类,先靠军功掌控天下,再登上帝位,夺权虽然私心很重,但功劳足以抵消一部分篡位的罪责。
第三类便是口碑最差的司马家族。司马懿父子几代人深受曹魏托孤重任,朝廷待他们推心置腹,可他们却利用手里兵权,靠打压朝臣、作威作福慢慢掏空皇权。他们确实平定叛乱立下战功,但是功劳仅限于稳固自家权势,并不是拯救天下苍生。受推诚托孤之命,遂启逆心,这句话精准点出司马氏最让人不齿的原罪:吃尽旧王朝红利,转过头反噬旧主,这也是后世无数人厌恶西晋的根本原因。相似的还有赵匡胤,陈桥兵变黄袍加身,天下大乱、群龙无首,他本来没有蓄谋已久一定要造反,局势推着他走上皇位,罪责自然轻于司马氏。
而梁武帝萧衍、萧齐、朱温,则属于篡位梯队最底层。萧衍没有造福天下的大功,看准南齐政局混乱直接下手夺权;萧齐干脆依附叛党参与弑君,借着动乱渔翁得利;朱温本身就是叛贼土匪,最后强行用禅让包装自己肮脏的帝位。在王夫之眼中,这三类人几乎没有任何可以洗白的余地,纯粹趁火打劫窃取江山。
全文最大的亮点,就是王夫之为长期饱受争议的陈霸先正名。很多史学家眼中,陈霸先同样废掉梁朝皇帝,属于标准篡位者。王夫之却提出不同看法:陈氏之篡梁,功劣于曹、刘,而抑有功焉。侯景之乱爆发之后,江南千里焦土,萧氏皇族不仅不去平定叛乱,反而互相厮杀。内乱之中萧詧向西魏俯首称臣,萧渊明准备投靠北齐,如果萧渊明上位,整个江南都会沦为北齐的附属国土。危难时刻,是陈霸先领兵平定侯景,击退北齐大军,保住了江南百姓。
王夫之一针见血点明真相:陈高非忠于萧氏,而保中国之遗民,延数十年以待隋之一统,则功亦伟矣哉。陈霸先从来不是梁朝忠臣,他起兵也不全是出于道义,但是客观上,他保全江东数百万百姓免于外族掌控,为南方保留华夏文明火种。早在岭南起兵讨伐侯景之时,他并没有觊觎皇位,是萧梁皇室自相残杀把江山彻底作没,天下找不到合格的继承人,他才被迫接手残局。和杨坚躲在朝堂内部耍心机,靠着权谋暗算北周皇室相比,陈霸先的帝位,是实打实从战场上拼出来的。 当然王夫之也不是无条件为陈霸先开脱。他承认陈霸先赶走萧渊明、扶持梁敬帝,并不是真心想要保全梁朝,只是权衡利弊之后做出最有利于江南大局的选择。但是评判一个帝王不能只用忠不忠一家王朝作为唯一标尺,更要看他有没有保全一方百姓。这正是王夫之史观最厉害的地方,跳出单纯封建君臣大义,把民生安危放在更高位置。
最后他又抛出一个非常耐人寻味的观点:隋朝杨坚篡周,手段同样并不光彩,却相对容易被后人谅解,根本原因是隋朝最终以中原政权取代鲜卑北周,完成华夏正统的回归。得之不以其道,而终不可名为篡也,不是在宽恕杨坚夺权,而是承认天下大势的权重。同时他也狠狠批评李渊,明明是讨伐昏君,却非要借用禅让的名义登基,白白给自己蒙上篡位的污名。
读完这篇史论不难发现,王夫之早就看透一个道理:权力合法性从来不是单单依靠一纸禅让诏书。禅让只是一块虚伪的遮羞布,真正决定一个政权功过的,是乱世之中能不能守护百姓。放在今天来看,这套评判逻辑依旧有着极强的现实意义,虚名永远抵不过实实在在的功绩。
撕开禅让的遮羞布:王夫之如何重新定义篡位的罪与功 自古王朝更替总有一块万能遮羞布,名叫禅让。曹丕逼汉献帝退位、司马炎篡魏、杨坚拿下北周江山,权臣手握重兵,刀架在前朝皇帝脖子上,还要对方客客气气把皇位拱手相让,演一出天命所归的大戏。清代思想家王夫之在《读通鉴论》当中直接戳破这个延续数百年的政治骗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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