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清“裱糊匠”的独白
我生于道光十五年,北京西四牌楼劈柴胡同。彼时的清王朝,还是一片歌舞升平的天朝上国迷梦,没人知道,再过五年,远在南方的珠江口,战火即将点燃——远渡重洋的英国人将用坚船利炮轰开这个古老帝国的大门;更没有人想到,“千年未有之大变局”的时代浪潮,即将席巻华夏大地,而我,将成为引领这个时代的掌舵人。
十七岁那年,我以秀女身份入宫,被封为兰贵人。宫墙深深,多少人在这四方囚笼里耗尽青春,我却偏不肯。我记性好,认得字,咸丰帝体弱,批阅奏折时常让我代笔。起初不过是描摹朱批,渐渐地,军国大事就在我笔下流过。江南的战报、粮饷的短缺、洋人的照会……我批得越多,心里越惶恐:这祖宗传下的江山,已是千疮百孔,岌岌可危。
咸丰十年,英法联军打进北京。那是我此生第一次感到天塌下来——洋人的枪炮声就在城外,皇帝仓皇“北狩”热河。圆明园烧了三天三夜,三百年的奇珍异宝化为一炬。我随驾而行,看着病榻上的咸丰忧虑国事日渐枯槁。临终前,他留下八位顾命大臣辅佐幼主载淳——我的儿子。八大臣视我为眼中钉,肃顺甚至劝说先帝效汉武帝赐死钩弋夫人事,我岂能坐以待毙?
咸丰十一年秋,我等到了时机。我暗中联络留京的恭亲王奕訢,一纸诏书,叔嫂联手,八大臣或杀或流。辛酉政变,一夜之间乾坤倒转,抱着六岁的皇帝垂帘听政。这一年,我26岁,隔着龙椅后的那道帘子,没人看得到我的孤独,寂寞,焦虑,疲惫,左支右绌,心力交瘁。
治国必先安内。彼时太平天国占据江南半壁,捻军纵横中原,西北陕甘回乱,天下烽烟四起。我重用曾国藩、李鸿章、左宗棠、张之洞这些汉人。有人说我违背祖制,我说:非常之时,当行非常之举。湘军、淮军先后而起,天京终被攻破,捻军授首,西北渐平。干戈既息,百业稍兴,史称"同治中兴"。那是我前半生最得意的年月。
然而外患从未真正平息。东南海疆告急,西北边疆亦危。朝堂上为"海防塞防"孰轻孰重,争得面红耳赤,我拍板:海防塞防,并重!拨给左宗棠军费,让他抬棺西征。大军出嘉峪关,步步推进,新疆重归版图,连伊犁也从俄国人手里争了回来。那一刻我深知,疆域是寸土必争争来的,不是外交辞令讨来的。
可是老天不肯放过这个王朝。同治帝十九岁便去了,身后无子,我抱来醇亲王之子载湉,立为光绪。再垂帘,再训政。中法战争,镇南关大捷却换来一纸和约——胜仗而败约,天下人骂我误国。甲午之役,我六十大寿在即,挪用海军经费修颐和园,满朝文武谁人敢言?结果北洋水师全军覆没,台湾割让,赔款二亿两,那是我一生洗不清的污点。马关条约签订的消息传来,我在深宫里坐了一整夜。我知道,这一笔笔赔款,割的是四万万人的血肉。
战败之后,康有为一班人围着光绪搞变法,百日之间诏书如雨。他们要废科举、裁衙门、变官制,甚至要围园杀我。我不动手,他们就先要我的命。于是戊戌政变,光绪被囚瀛台,六君子血溅菜市口。有人说我断送了中国革新最后的机会——可我这一生见得多了:变得太急,船会翻,我宁要稳,不要乱。
可我终究还是低估了乱世。庚子年,义和团入京,打着"扶清灭洋"的旗号。我对洋人积怨已深,一时糊涂,竟向十一国宣战。八国联军长驱直入,北京再度沦陷,我又一次仓皇西逃,一路逃到西安。辛丑条约,赔款四亿五千万两,本息近十亿。坐在西安的行宫里,我已年近七旬。白发人看着这个山河破碎的国家,我知道,这场仗,是我错了。
回到北京,我变了。推行新政,废科举,办学堂,练新军,派留学生,预备立宪——当年康有为想做的,如今我都做了,只是慢,只是稳。可时间不站在我这边了。光绪三十四年深秋,73岁的我缠绵病榻。我知道他也活不成了,我不能留着他给这江山添乱。先一天,他驾崩;第二天,我油尽灯枯。
“李二”说他是大清的“裱糊匠”,其实,“裱糊匠”这个称谓,我才是实至名归呀!回首这一生:我入宫时,天朝尚有残梦;我离世时,国门洞开,革命已在路上。我镇压过起义,办过洋务,兴过新政,也签过最屈辱的条约。人们说我是卖国者,是毒妇,是断送大清的罪人——这些骂名,我认下一半。另一半,我要说:我接手的是一艘千疮百孔的破船,我撑了它四十七年,没有让它沉没。中兴同治,收复新疆,扶大厦于将倾,是我;割地赔款,丧权辱国,生灵涂炭也是我。
深宫病榻上,我昏昏沉沉,恍恍惚惚中,一个鸡皮鹤首,颤颤巍巍却目光威严的老妇向我走来:“好妹妹,千余年了,终于有一个女人分担了我的骂名,你我同为女子,身居天下至尊之位,世人都爱拿我们两相比较,可我看你,处境比我难上百倍,我接手盛世伟业,你接手风雨飘摇……,不过结局都是一样的,我留下无字碑,是非任由后人说;你的功过,也一样会被后世反复评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