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土不语,自有长歌·默斋主人原创文学散评
——评蔡亮《黄土长歌》
当下的乡土书写,大多沉溺于细碎人情与浅表风物,目光囿于日常烟火的琐碎褶皱,很难触达土地深处沉淀的东西。很多文字写尽窑洞炊烟、邻里纷争,却写不透陕北高原的苍凉底色,写不出乱世乡土扎根大地的生存骨血。蔡亮《黄土长歌》的出现,打破了这种绵软细碎的创作常态,在泛滥的抒情叙事里,沉下一抹厚重的大地底色。
小说落笔于清末动荡的陕北大地,依托实地踏访与方志考据铺陈时代变局下的乡土百态,把一段被正史简略、被时光淡忘的乡野岁月,嵌进沟壑纵横的陕北大地。
清末季世,国运倾颓,朝堂腐朽,匪患、灾荒轮番肆虐陕北。高原沟壑之间,尽是流民迁徙、苍生流离的困顿图景。寻常的乱世文本,习惯堆叠苦难、宣泄情绪。《黄土长歌》看见苦难之下生生不息的坚守。乱世洪流席卷万物,布衣苍生无力扭转世道更迭,却以最朴素的方式守住故土与本心。个体命运、家族起落、乡土存续融进时代洪流,每一段普通人的浮沉,都是乱世山河的注脚。
作者游走乡野村落,寻访故老旧事,从残碑遗痕、民间口述里打捞散落的岁月碎片,熔铸成完整的文学叙事。文字质朴,不炫技巧,只忠实描摹这片土地的干裂荒芜,描摹乱世乡人最本真的生存状态。写乡俗烟火,也写绝境刚烈;写王朝风雨,也写布衣守土。那些未曾读书明理的庄稼人,凭一身骨血、一腔忠义,守一方田地,护一方邻里,让沟壑间的日子还能过下去。
冯玉清这一形象,破了乱世书生的桎梏。身为陕北举人,饱读经史,他所思所念,从来不是仕途前程,而是沟壑苍生的冷暖安生。眼见世道崩坏、民不聊生,他放下书卷,躬身入世,剿匪安境,扶弱济贫。待乡野安定,便归守故土,牵头组建乡勇,日夜巡守村落田畴。他守的从不是官身名望,是秋收后不被劫掠的粮种,是乡人安稳度日的寻常光景。一介文士,于乱世浮沉中进退有度,把书里的“义”,化进了护佑乡党的血肉里。
一部乡土史诗的底气,在于无数凡人的守望。折冬生、冯玉春、石拴虎一众乡人,生于风沙贫瘠之地,长于战乱饥荒之年,无显赫家世,无过人本领。白日扛锄头耕耘田地,夜里抄土枪巡守村落,日复一日守着村口那棵无人知晓年岁的老槐树,守着世代栖息的窑洞良田。正史不载这些姓名,可正是无数个这样平凡的人,寸土不让、寸心不改,撑起了乱世陕北的一口气。
冯玉春归顺那处,前页还在与官兵厮杀,下页便死心塌地追随,中间缺了半页纸的心理转圜。宏大叙事难免此类粗疏,恰如黄土高原的沟壑参差,不完美的质感,才最贴合乱世生存的真实模样。
铁血乱世的粗砺底色中,藏着最克制温柔的人间情义。冯玉清与赵兰香的相守,褪去了传统情爱书写的旖旎,只剩乱世独有的死生相托。烽火阻隔岁月,战乱磨尽安稳,二人凭着一句朴素婚约,熬过饥荒流离。这份情义,无关风花雪月,只关乱世本心,让家国大义落地生根,化作窑洞灯火、岁岁归盼。
全书最见功力的笔法,在于克制留白。写饥荒,不铺陈惨状,只写孩童蹲在门槛上,舔碗底最后一点米汤,舔得极慢。写功成身退,不写悲壮,只写冯玉清归乡后,蹲在窑洞口摸出旱烟袋,手有点抖。正史多记朝堂兴衰,散落乡野的民俗旧事、布衣悲欢,往往湮没于岁月尘埃。《黄土长歌》俯身大地,打捞被忽略的乡土记忆,让尘封的陕北岁月,得以鲜活留存。
掩卷时,高原上一阵风过,沟壑里起了尘。那尘里,有旱烟味,有血,有没写完的账本。信天游的调子不知是谁起的,走了调,却没人停。 惠州·人民公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