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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37年12月12日傍晚,南京中华门外炮声已经压到城根。唐生智发给钱大钧的电报

1937年12月12日傍晚,南京中华门外炮声已经压到城根。唐生智发给钱大钧的电报里有一句极难看的话:八十八、八十七两师各一部溃兵退至铁道部,拟出挹江门,被特务队和三十六师拦阻,“不听,秩序益紊”。
十几天后,戴笠又根据首都警察厅保安总队长赵世瑞的汇报向蒋介石报告:雨花台失守后,孙元良曾到长官公署请援,随即“再返中华门督战”。
同一场败仗,留下两套互相矛盾的说法,而两套说法的中间,站着的都是孙元良。这家伙,一生最擅长在刀口上转身,也一生背着“转身太快”的骂名。

把时间往前推,孙元良的开场并不坏。他幼年丧父,十八岁到南京读东南大学附中,考北京大学落榜,改入国立北京法政大学政治科。
1924年黄埔军校第一期招生,他在李大钊推荐下入校,新生填表时写:“一非解决经济问题,二非想升官发财,只相信三民主义。”1925年惠州攻城,他任连长,臂上带伤仍擎连旗先登,被蒋介石看见;次年北伐,他已升为第一军第一师第一团团长,风头正劲。
但是,他第一次重摔也在北伐路上:奉新一役,他被指“不坚守阵地”,南昌震动,军法几乎落下,最后靠刘峙、胡宗南力保才免死。
1932年“一·二八”事变爆发,孙元良迎来了翻身的跳板。当时,他率第二五九旅在南翔、庙行一线顶住日军,被称为国军第一次真正击退日军的硬仗。
次年1月,他升任嫡系精锐第八十八师中将师长,获宝鼎勋章。可风头才起,麻烦又至:1933年,他被控“贪污军款”,羁押汉口,靠叔父、川军将领孙震与军政部长何应钦说情,才得以出狱复职。

1937年全面抗战爆发,孙元良迎来人生最亮的一页。8月13日,他部二六二旅五二三团与日军前哨在淞沪正面遭遇,三个月血战由此打开。大场失守后全线动摇,孙元良率八十八师易攻为守,钉在闸北阵地七十六天;10月底主力西撤,他亲手把谢晋元的第一营放到苏州河北岸,交代“死守上海最后阵地”。后来的故事世人皆知:四行仓库,八百壮士。
那一夜上海沦陷前的火光,既照亮了谢晋元,也照亮了孙元良人生里最后一块高亮处。凭此战功,他晋第七十二军军长兼八十八师师长,获云麾勋章。
但是高光之后,就是南京。
1937年12月,孙元良率八十八师守雨花台、中华门方向。12日午后,雨花台主阵地全失,八十八师退入城内的部队混乱异常。这段公案最难厘清:唐生智系统的电报和战斗详报,记的是八十八师、八十七师各一部溃兵在挹江门一带被拦、秩序大乱;宋希濂呈报的第七十八军战斗详报,却又写收容到八十八师约两千人后,“适孙师长来,遂由其亲自率领,仍回中华门附近”;第二历史档案馆所藏装甲兵团战史还留有一个硬细节,12日晚8时,八十八师仍在中华门一带与友军换防,失守的是接防的“某师”。
偏偏二十多年后,宋希濂在政协材料和回忆录里改了口径,说孙元良当日午后率两千余人向下关逃窜,经他苦劝才折返;最早的版本说得更难听,称孙元良散会后不回部队,换上便衣躲进一家妓院,拜老(鸨)做了干妈,靠这层关系藏了一个月,后来再版时,这段又悄悄改成了“到难民区躲藏一个月”。
所以,关于孙元良在南京最后一夜究竟做了什么,能确认的只有三件事:八十八师在南京城内确实发生了溃乱和拒阻;孙元良作为师长没能把部队完整带出去;他本人在城破前后脱离了指挥位置,活着到了后方。
1938年3月,孙元良在武汉被查办下狱,羁押四十二天,靠张治中、顾祝同联名保释。
狱中他写下狠话:“此事解决后,若再沉迷于军政界中,若蛆之钻粪不知其臭,则真不可救药矣。”

讽刺的是,很快他就食言了。
1939年底,游历欧洲近一年的孙元良经友人劝说返国,重新穿上军装。此后几年,他练兵、带兵、等机会,官复原职的路走得不算快,却一直没断。
真正把他最后一点体面丢光的,是1948年冬天的淮海战场。
杜聿明、邱清泉、李弥与孙元良被围陈官庄,原约12月1日午夜分头突围到阜阳集合,邱、李临时变卦;再想联络第十六兵团,电台已经叫不通。两个军五万余人傍晚抢先由孟集、欧庙方向外突,被冀鲁豫军区部队、华野八纵和地方武装迎面堵住,参谋长张益熙阵亡,军长胡临聪、师长汪匣锋被俘,只有孙元良带着几十个人从尸堆里拱出去。
他先装中尉副官,再换农民衣裳,一路要饭、扒车、躲搜查,几天后出现在数百公里外的信阳,身边只剩数百人。

1949年,孙元良随败军南渡台湾,随后主动退役。
为生计,他曾去日本开过“天福园”面馆,1975年返台后在高雄筹设瑞祥针织公司。
孙元良有两任妻子,子女成群,对外最常出面的是第五子孙祥钟,也就是秦汉。秦汉说父亲“本身并不好斗”,也说父亲很少对儿女讲战事;等到孙元良晚年听力不佳,过去那些事,更像被他亲手关了门。
2007年5月25日,孙元良在台北去世,享年一百零三岁。
家属讣告说:依老父遗愿,择机把骨灰迁葬南京,“永依国父灵寝”。
这句话耐人寻味,他到最后也没弄明白,或者假装没弄明白——军人真正的归葬地,究竟在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