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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相·默斋主人原创心理写实类短篇小说一陈鹿到咖啡馆的时候,赵敏还没来。她挑了靠窗

面相·默斋主人原创心理写实类短篇小说

陈鹿到咖啡馆的时候,赵敏还没来。

她挑了靠窗的位置坐下,把手机扣在桌上。桌角有一道裂痕,她用指甲抠了两下,又松开。

她坐在咖啡馆里,又打开那个对话框。光标闪了三分钟。她打了“关于上次例会的数据误差”,删掉。打了“抱歉上次的数据有误”,删掉。打了“领导好”,盯着看了十秒,又删掉。最后锁屏,把手机扣在桌上。

她用指甲抠了两下桌角的裂痕。这半个月她手闲下来就要找点什么抠,指甲边缘起了一圈倒刺。这种反复揪着一件小事不放的习惯,她从小就有。只是这一次,来得格外重。

部门例会,她报数据说错了一个小数点,领导没说什么,只“嗯”了一声。就那个“嗯”。不高不低,不冷不热,但陈鹿从那天起就反复回放——是在嫌她粗心,还是在暗示什么,还是她自己加戏?

赵敏推门进来的时候,陈鹿几乎没认出来。

不是胖了或老了。是那张脸紧了。七八年前最后一次见,赵敏坐在这个咖啡馆同一个位置,阳光打在脸上,骨相清清透透的,不笑也好看。现在坐在对面,两眉之间一道竖纹,像被什么东西从里面顶着。眼袋青灰,嘴唇微微往下撇。

“你变了。”陈鹿说。说完觉得太直,又补了一句,“气色。”

赵敏笑了一下,像嘴角被扯了一下:“天天敷面膜。”

她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指节发白。陈鹿看着那只手,想起从前赵敏端杯子手指是松的,漫不经心的。

“还是老样子?”

“什么老样子。”赵敏放下杯子,语速忽然快了,“领导天天——”她顿了一下,把后半句咽回去,换了个方向,“算了。反正每天回家累得半死。孩子作业,成绩下滑,我一夜一夜睡不着,脑子里跟放电影似的。”

她说“放电影”的时候,嘴角往下拉了一下。

陈鹿没接话。她自己这半个月也是。放电影。

“你别什么都往心里搁。”话说出口,陈鹿觉得这话像在说给自己听。

赵敏又笑了一下,这次是空的:“可是事情摆在那里,你能装看不见?”

陈鹿看着她的脸。那张脸上写着的东西,比说出来的多。她忽然有点坐不住——那张脸和桌角那道裂痕之间,好像有什么连在了一起。

春梅第一次来接她弟弟的时候,陈鹿在朋友家。

她站在门口,瘦,脸色灰黄,嘴唇没血色,说话声音很低,像怕惊动什么。陈鹿从客厅看过去,以为走错了门。

朋友后来告诉她,春梅刚离婚,净身出户,带着女儿。白天商场卖衣服,晚上火锅店收银,一天睡不到五个小时。

“最难的时候,”朋友压低声音,“她站在天桥上往下看过。”

陈鹿胸口猛地一沉。她没问后来怎么下来的。朋友也没说。

老街两边的梧桐,叶子落了一轮又一轮。某个傍晚,陈鹿在这条街上撞见春梅。

她站在一家小服装店门口,正把衣架往里收。看见陈鹿,直起腰,笑了一下。

那个笑让陈鹿愣住了——不是多好看,是那张脸松了。脸色红润,眼角上扬,眉间那道沟不见了。

“我弟说你开了店。”

“去年盘下来的。”春梅让她进来,带她转了一圈。不大,收拾得干净。衣服按颜色挂着,从浅到深。

陈鹿站在那儿看了一会儿。包里那封邮件还停在编辑页,设了免打扰,可每次屏幕一亮,那个对话框还是跳出来。她把手机翻了个面。

“女儿呢?”

“补习班。”春梅说这两个字的时候眼睛亮了一下,又低头去理一件外套的领口,“成绩还行。”

她给陈鹿倒了杯水。杯子是搪瓷的,边缘磕掉了一块瓷。陈鹿注意到她手上有个疤,虎口的位置,发白。

“这是——”

“搬货划的。”春梅把手缩回去,笑了一下,“刚开店那阵,什么都自己来。”

春梅拿着抹布擦收银台,擦了一遍又一遍,其实已经很干净了。陈鹿把想问的话咽回去。

临走的时候,春梅送她到门口。陈鹿掏手机看时间,屏幕亮了,那个对话框又弹出来。她锁屏,塞进口袋,动作快了一拍。

春梅靠着门框,手里还捏着那件黑色毛衣,没看她:“我以前也这样。手机一亮就心跳。”

陈鹿的手停在口袋里。

春梅低头把毛衣搭回衣架上:“我看你老皱眉。跟我以前一个样。”

街上有人骑电瓶车过去,按了一声喇叭。陈鹿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有天晚上我收完摊,坐在店里,”春梅说,“灯也没开。我算了一笔账。”

“什么账?”

“恨那个人的账。”春梅说,“我恨他,他不知道。亏的是我自己。我女儿推门进来,看见她妈坐在黑地里——那张脸,我不能让她记住。”

她顿了顿,把毛衣挂到最靠边的位置。

“也没那么容易。到现在有时候还是会想起。”她说,“但我每天开店,把衣服挂整齐,擦桌子,送我女儿上学。做着做着,那张脸就松了。”

陈鹿走出半条街,回头看了一眼。春梅蹲在门口,在整理一个纸箱。背是直的。

沈阿姨是陈鹿搬来小区以后认识的。

第一次见是在花园里。早上六点多,天刚亮,陈鹿下楼买豆浆——她那阵子也睡不着,索性早起。看见一个老太太在打太极。动作不标准,有一式总是顺拐,但架势认真。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黑色发卡别在耳后。

后来几乎每天都能碰到。走路快,背挺直,跟小区里其他带孙子的老太太不一样——那些人走路慢,低着头,手里攥着菜袋子。沈阿姨不是。

有一次陈鹿帮邻居拿快递,在收发室碰到沈阿姨。她来取一个包裹,拆开是一支毛笔。笔杆上的漆裂了一块。

看见那支笔,陈鹿想起床头柜那支搁置多年的钢笔。她翻出来过,拧开盖子,笔尖干了。对着纸坐了十分钟,一个字没写出来,又拧上盖子。

“您还写毛笔字?”

“瞎写。”沈阿姨把毛笔小心装回布袋。

陈鹿后来才知道,沈阿姨老伴走了十几年。那一年她五十出头,住院住了半个月。出院以后一个人带大两个孩子,现在帮大儿子带孙子。每天早上六点出门走四十分钟,听评书。晚上写半小时毛笔字。每周三下午跟几个老姐妹去公园唱歌。

“您这么连轴转,不累吗?”

沈阿姨笑了,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她把笔袋在手里转了一下,塞进布兜里,轻轻拍了拍。

她有一回跟陈鹿一起在小区门口等红绿灯。绿灯亮起,她迈步往前走,耳后的黑色发卡一晃一晃。

陈鹿站在原地,眼前浮起春梅虎口上的疤,还有赵敏发白的指节。她抬手摸了摸自己的眉心,不知道什么时候又皱起来了。

赵敏后来又约过陈鹿一次。

陈鹿赴约。赵敏还是老样子——说话快,嘴角往下,手机翻过来又翻过去。但这次她没说“算了不说了”。她说了一句:“前两天我跟我老公吵了一架。”

停了一下。

“其实也不是吵架。我说了一句什么,他没接。我就一直等他接。等了一晚上。”

她低头看着杯子,手指不再无意识绞动,轻轻搭在杯壁上,没动。

“后来我想,他可能根本没听见。”

陈鹿没说话。

赵敏抬起头,看着她,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想笑但没笑出来的表情:“你说,是不是我的问题?”

她问完没等答案,自己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指节还是白的,但手没抖。离开咖啡馆前,她从包里拿出一张便签纸,撕成小片丢进垃圾桶,没有再塞回包里。

陈鹿看着她,脑海里浮起春梅蹲在纸箱旁的背影。赵敏还没松。但她今天,试着把心里的东西倒出来了。这算是开始。

回家的路上,陈鹿在便利店买了瓶水。站在玻璃门前等结账,玻璃门映出她的脸。三十四岁,眉心有一道浅纹,不知道什么时候出来的。

她站在那儿看了几秒。然后掏出手机,打开那个编辑了三天、始终没发出去的对话框——那封给领导的、改了七版还是觉得不妥的道歉邮件。

她把它删了。

对话框清空,屏幕亮了一下,又暗了。春梅蹲在门口整理纸箱的背影,赵敏撕碎便签时手指顿了一瞬的模样,床头柜那支笔尖干透的钢笔,依次在眼前掠过。

她拿起水,推门出去。门外有风,九月的风,凉了。她深吸了一口气。眉心那道浅纹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