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实在理解不了我老公。
​他55岁，不抽烟不喝酒，不打牌不钓鱼，就一个爱好，坚持了十年了——运动。而且痴迷得走火入魔。

每天早上五点，闹钟一响，他翻身就起。冬天也一样。外面黑着，他穿件薄外套就出门。我缩在被窝里，听他关门那一下，心里就堵得慌。你说这大冷天的，被窝里多暖和，他非得出去遭那个罪。

他出门前有个习惯，总要把鞋带解开重新系一遍。哪怕鞋带没松，也得蹲那儿，两根指头捏着带子，一扣一扣地勒紧。我躺床上听那声音，嗤啦嗤啦的，跟拉锯似的。十年了，天天如此。

下雨天出不去，他就在客厅原地跑。地板咚咚响，楼下邻居上来敲过两次门。我跟他说：“你能不能消停一天？”他擦着汗，笑一下：“习惯了，不跑难受。”

有一回他膝盖疼，走路都一瘸一拐。我给他买了副护膝，他不用，说：“戴了跑不快。”我气得把护膝扔沙发上了。第二天早上，他还是五点出的门。回来的时候，我看见他把那副护膝捡回来了，搁在鞋柜上。后来再没见他戴过，但也没扔。

你说这叫啥事。人家老爷们儿抽烟喝酒打牌，老婆还知道找谁去。他倒好，一天到晚跟跑步机较劲。家里的事，他也不是不管，就是得排在他那个运动后头。

女儿劝我：“妈，我爸身体好是好事啊。”我说：“好啥好，好得都不像家里人了。”

去年我姐家孩子结婚，中午的酒席。他早上跑完步，洗了澡，到那儿坐了一个钟头，站起来说：“你们吃着，我先回了，下午还有一组训练。”我姐当时脸就不好看了。我追出去说他：“你就不能给个面子？”他头也不回：“我早上已经少跑了两公里了。”

为这事我跟他冷战了一个礼拜。他不吵，也不解释，照旧五点起，照旧出门。回来给我带了豆浆油条，搁桌上，自己去冲澡。我坐在那儿看着那袋豆浆，气也不是，不气也不是。

说实话写这段时心里还挺难受的。我不是不让他动，我是觉得他把那个劲儿使偏了。55的人了，膝盖不要了？家里事不管了？孙子也不带，就知道跑。

有一回我实在忍不住，早上偷偷跟了他一次。他跑出小区，沿着河边那条路一直跑。跑了大概四十分钟，停在公园长椅那儿。他没坐，就站着，手撑着膝盖，喘了好一会儿。然后从兜里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又放回去。接着又开始跑。

我站在树后面，没让他看见。那天风挺大，他外套拉链没拉，跑起来一扇一扇的。回去的路上我想，他看手机那一眼，是在看啥呢。

有天晚上他回来，坐在沙发上，半天没动。我问他咋了。他说：“今天跑了十公里，比上个月慢了四分钟。”我说：“慢就慢呗，又不比赛。”他没接话，过了会儿说：“不能慢。”

转机是上个月。我收拾衣柜，他那个旧运动包拉链坏了，我寻思扔了。翻到夹层，摸出一张纸。折得特别小，展开一看，是十年前的体检单。

纸都发黄了，折痕那儿快断了。上面有几项指标，我不太懂，但有一行被红笔圈了。旁边写了两个字：“复查。”字写得特别重，笔尖把纸都戳毛了。

我愣在那儿。想起来那年他确实住过几天院。当时跟我说是小毛病，住两天就回来。我去了医院一趟，他笑嘻嘻的，说没事。我也就没多问。那年他住院，病房里就他一个人，床边有个小仪器，嘀嘀响。我问那是啥，他说：“没事，监测的。”我坐了半个钟头就走了，他催我回去，说：“你在这也帮不上忙。”我当时还觉得他体贴。

那张单子背面还有一行字，是他的笔迹：“不能倒。”

我当时没多想，把单子折好放回去了。晚上他跑步回来，换衣服的时候，我看见他后腰有道印子，不长，但挺深。以前没注意过。

我没问他。他也没提。有些事，问出来就没意思了。

后来我跟女儿打电话，说漏了嘴：“你爸那个体检单，十年前的，还留着呢。”女儿问：“啥体检单？”我说：“没啥，就随便翻到的。”挂了电话，我坐那儿愣了半天。

我把单子折好，放回夹层。拉链没修，包也没扔。

但从那天起，他出门，我不再说“又去跑”。我说：“早点回来。”

他愣了一下，点点头。那一声“早点回来”，我说得有点别扭，他听得也有点别扭。

前天早上，他照常出门。我站在窗边看。他跑到楼下，忽然停下来，回头朝窗户这边看了一眼。我往后退了一步，不知道他看没看见我。他挥了挥手，又跑走了。

你说，一个人这么拼命地跑，到底是在跟什么较劲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