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朝时，亳州有一位贡生姓郜，家里相当富裕，住在城西五里的一个小镇上。他家养着不少蛮横的奴仆，全都仗着主人的势力，在乡里横行霸道。

乡下有个陈老汉，仅有几亩田地，田地紧挨着郜家的宅院。地里的庄稼屡次被郜家的骡马踩踏毁坏。陈老汉去找他们讲理，反倒遭到郜家恶仆的辱骂。

陈老汉掂量自己势单力薄，斗不过对方，无可奈何。心中郁愤难平，就此落下胸口膈塞的重病，过了一年多，眼看就要不行了。

有一天，陈老汉叫来木匠上门打造棺材，嘱咐木匠说：“棺材的后壁，请替我凿开一个小洞。”在场的人听了都很诧异，问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陈老汉说道：“我是受郜某的欺负，闷气郁结才快要死了。想来活着的时候没有办法报仇，希望我死后能够化作一条蛇，吃掉郜某的心肝，这样才能消解我心中的怨恨！”

木匠听了只是笑着，答应照他的吩咐做。到了傍晚，工匠收工回家，路过郜家宅院，就把这件事当成一桩奇闻，一边说笑一边议论，吵吵嚷嚷。

正巧郜某没事站在大门外边，看见这帮人笑得十分热闹。里面有个他素来相识的人，郜某便上前询问缘由。那人就把陈老汉的那番话如实讲了出来。

郜某大吃一惊，说道：“这件事我实在不知情！”

第二天一大早，郜某就赶到陈老汉家中，说道：“之前那些事端，都是我家里下人肆意妄为。今天我亲自前来向老伯赔罪，希望老伯能够宽恕我！”

陈老汉说：“倘若您确实不知情，那就请您当着我的面，责罚处置那几个闹事的奴仆，我就不再怨恨您了。”

郜某一口答应下来，当即就邀请陈老汉往自己家里去。就在这时，郜某忽然胸口一阵恶心，呕吐起来，吐出一样东西，有一尺多长。大家上前一看，原来是一条小蛇，正在吐出的痰涎当中游动。

郜某十分惊骇，感慨道：“倘若我今天不前来登门赔罪，那么老伯死后定然会化作蛇前来报复我了！”

郜某回到家中，立刻把那几个横行乡里的恶仆唤到庭前，当众施以责罚。又拿出银两，亲自送到陈老家中，补偿往年被骡马践踏损毁的庄稼。

乡中百姓听说这件奇事，一时间传得沸沸扬扬。有人说那条吐出来的小蛇便是陈老胸中郁结的怨气所化；也有人议论，倘若郜某依旧护着手下奴仆，不肯低头认错，祸事定然难以避免。

陈老大病初愈之后，身体依旧虚弱，在家休养数月方才渐渐复原。他想起当时胸中积压的一腔愤懑，尚且心有余悸。当初一心死后化蛇噬人报仇，只想着泄恨，如今怨气消解，才明白倘若真的化作毒蛇寻仇，冤冤相报，终究也是一场罪孽。

后来郜某亲自登门闲话。二人之间虽不能说是亲密好友，乡里相见，却也客客气气。乡邻看见富家的贡生能够屈己认错，都颇为赞许。

只是那条从郜某口中吐出来的小蛇，落地之后便钻入墙角草丛，就此不见了踪影。当地人都说，怨恨消散，戾气也就化作生灵消散于旷野。

这件事一直流传在小镇上。

点评：《怨气变蛇》收录于袁枚《续子不语》卷三。从现实情理来看，人的胸腔之内不可能凭空生出活蛇。这件故事极有可能发生了现场的误会：陈老长久受欺压，胸中积郁重病；恰逢郜某登门赔罪之后，情绪剧烈起伏，一阵剧烈呕吐。

恰巧有条野外的小蛇，碰巧掉进痰沫之中。在场众人本就已经听过陈老“死后化蛇报仇”那番话，先入为主，当即认定这条蛇就是陈老胸中怨气所化成。经过乡人的口头传播，越传越神奇，就形成了完整的奇闻。

袁枚明知异象可疑，仍然把故事收入《续子不语》，自有用意。这则故事属于“实事而附以奇说”，“怨气化蛇，自口吐出”，属于民间渲染出来的神异情节，借志怪来讲人世的劝善道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