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02年，朱棣登上皇位，宁王朱权兴冲冲地跑进宫来，扯着嗓子喊：哥哥，你说过的，事成后平分天下的！朱棣把一张大明地图拍在案上，大手一挥：要哪里？你随便挑！
朱权的手指按在扬州上，还没开口，殿侧一个户部官员已经翻开册子，说扬州盐引、漕粮、河工，岁入都有定额，封给王府，北边军饷谁补。朱权手一缩，抬眼去看朱棣。
朱棣端着茶，眼皮都没抬：“接着挑。”
朱权又指杭州。兵部官员说杭州沿海卫所防倭，军户不能归藩。朱权指荆州，官员说荆州仓粮要供贵州、云南。朱权指太原，官员说太原近边，军镇重地，一动就牵动边镇。朱权的手指在地图上越划越慢。
他总算看明白了，这张地图不是给他挑的，是给朝廷的账册挑的。每块地下面都压着税粮、军户、驿站、河工。朱棣让他随便挑，可哪一块都带着一屁股账。
朱棣这时才开口：“弟弟，你要平分天下，哥哥认。可天下分到你手里，鞑靼来了，你出多少兵？漕运断了，你拿多少粮？”
朱权说：“我只收税，兵粮自然朝廷管。”
朱棣笑了：“那还叫分天下？”
朱权答不上来。他站在案前，额头上出了汗。殿里静得能听见茶盏盖碰碗沿的声音。他想起当年在北平，朱棣喝多了拍他肩膀说“事成之后，咱兄弟分天下”。那时他信了。现在他才知道，酒桌上的话，到了金銮殿上，是要拿账册来对的。
朱权退了一步，改口说：“那臣弟不要那么多。给一处不碍朝廷、能养老的地方就行。”
朱棣问：“哪里？”
朱权本想说一处江南富庶地，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他想起户部官员刚才报的数目，知道说了也是白说。他低头看了看地图，手指落在江西豫章。
朱棣点头：“成。豫章给你。”
朱权松了口气，紧接着又问：“王府护卫呢？”
朱棣叫兵部官员当场记下：宁王府护卫暂留京师，听候调遣。朱权脸色一变。朱棣说：“你先去安家，护卫随后就到。北边事定，自然还你。”
朱权不好再争，磕头谢恩。出了宫门，他回头看了一眼，宫门已经合上。随从问他去哪。他说，回府收拾，去豫章。
到了豫章，朱权才发现，王府是旧衙改的，墙矮门窄。护卫没来。来的只有两百江西都司的兵，说是奉旨守门。朱权要出城祭祖，长史得先递条子，等都司批。朱权问：“我的护卫呢？”
长史答：“在京师操练。”
朱权等了一年，又等了一年。北边事没定，护卫也没来。他派人去京里打听，回来的人说，宁王旧护卫已经编入京营，将官换了个遍。朱权坐在堂上，半天没说话。
有个旧部从北边逃来，跪在堂下，劝他上京问个明白。朱权说：“问什么？问哥哥为什么说话不算？”
旧部说：“王上当年也有三万骑。”
朱权摇头：“三万骑在哪儿？名册都不在我手里。”
旧部还要再说，朱权摆摆手，让人带他下去吃饭。第二天，朱权把旧部遣散，每人给了些银子。长史问他为什么不留几个。朱权说：“留几个，就多几双眼睛盯着。”
后来有藩王使者路过豫章，来探口风，问宁王当年平分天下的事。朱权只说：“老了，记不清。”使者走后，他在书房挂了一张大明地图。手指从扬州划到杭州，又划到荆州，最后停在豫章。他拿朱笔在扬州那处点了一点，又涂掉。点了几回，纸破了。他不再点。
豫章秋粮入京时，朱权问长史：“扬州今年盐税多少？”长史答了。朱权嗯一声，再没下文。地图一直挂着，破处越来越大。他再没离开豫章，也再没提过分天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