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起三国,孙权是笔最糊涂的账。曹操死那年,他38岁;刘备死那年,他41岁。这俩人咽气前都在喊:“再借我十年,必能平天下!”老天没搭理他们,反手给孙权续了整整三十年寿命。但这多出来的三十年,这位江东之主只干了一件事:在家砸自家的承重墙。
赤乌年间,丞相顾雍府上来了一队校事。领头的叫吕壹,奉诏查百官文书。顾雍正在批公文,头也没抬,把账册推过去:“要查哪一本?”吕壹翻到军粮一项,问:“这笔粮少了三百斛,谁批的?”顾雍说:“送往濡须。”吕壹笑了笑,没再问。消息当天传遍建业:孙权要查的不是账,是人。
孙登听到后进宫劝谏。他是太子,说话一向温和:“校事太密,大臣不安。”孙权把茶盏放下,看着儿子:“朕在,他们不敢。朕不在,你压得住谁?”孙登沉默。孙权没再解释,只让吕壹把校事从临时差遣变成常设。从这天起,江东朝堂多了一把不按律法走的刀。
刀先落在朱据头上。朱据是孙权女婿,带兵多年,部曲军饷被查出短了三万缗。吕壹咬定是朱据私吞,把他软禁在府里。朱据写了几道自辩书,送不进宫。步骘上书说,校事拷问过急,容易成冤案。孙权把奏章留中,不批。顾雍坐在丞相府里,也没敢硬顶。朝臣看明白了:连丞相和女婿都保不住自己,谁还敢多嘴。
朱据被逼得在府中铺草而坐,等朝廷定罪。转机来得偶然。典军吏刘助查仓库旧档,发现那笔钱是被一个叫王遂的人冒领,朱据根本不知情。刘助把证据递上去,孙权这才醒过神。他下令穷治吕壹,吕壹下狱,后来被诛。朝臣松了口气,以为这场风浪过去了。
可孙权撤了吕壹,却没有把朝臣心里的刺拔掉。校事可以换人,查账可以再来。顾雍病重时,孙权去问后事,顾雍只说自己老糊涂,不敢荐人。孙登死后,孙权越发不肯把权交回外朝。上朝时,大臣先看左右,再开口;能少说一句,就少说一句。江东的承重墙,不是某一根梁断了,是榫卯之间全松了。
孙权临终前,把辅政大权拆成几份,交给几个彼此不服的人。他以为这样最稳,谁也不能一家独大。可他死后,辅政大臣先斗起来,朝堂再没人能把江东的人力、军粮和士气拢到一处。
太康元年,王濬的楼船从益州顺江而下。建业城门打开时,孙皓出降。当年被校事查过的人家,大多还在,只是没有一家派子弟上城死战。
那个多出来的三十年,孙权没有用来北上,也没有用来争天下。他把时间都花在防自己人身上。墙塌的时候,外面的人只推了一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