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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国三十五年三月十七日,南京的雨从清晨起便没有停过。衣复恩后来在回忆里说,那天他

民国三十五年三月十七日,南京的雨从清晨起便没有停过。衣复恩后来在回忆里说,那天他在空运大队值班,等一班从北平来的飞机。往来电报都是寻常话:云低,能见度差,某某机场不宜落地。直到报务员递上戴笠座机机组的姓名,他看见驾驶员一栏写着冯俊忠,心中不禁一沉。 这不是后来人添加的悬念,而是老蒋专机飞行员衣复恩的真实反应:天气不好,油料有限,而那架专机的握杆人偏偏又是技术勉强只能及格,有资历却没有真正经验的人。

把时间往前推几日,便知道戴笠为何非赶路不可。
三月十二日,他在北平约见郑介民,交代军统人事、经费与后路,话说得悲观丧气,近乎托孤。十三日到天津,处理军统人员贪污,又卷入第九十四军军长纳妾一案。十五日再回北平,秘密往医院看杜聿明,谈的是东北军事配合。十六日折返天津,随即赴青岛。十七日原定十一时飞上海,会见柯克,心里却还系着胡蝶离婚证书是否已经递到法院;此后再转重庆,主持四月七日抗战胜利后第一次“四一”纪念。
在当时,裁撤军统的风声传的很盛。上面要他交权,下面宣铁吾、李士珍、黄珍吾等人步步紧逼;他对文强说,自己辛辛苦苦在外面奔忙,旁人却想趁乱端锅。 这一圈航线,表面是接收与巡视,实质是在最后的窗口时间抢位置、留后手、堵漏洞。

关于戴笠最后这趟丧命飞行,衣复恩以他特定的视角,给出了他的看法:天气不好,空军总部直接电令北平,要“派一个老飞行员”。命令到了基层,没有人多问,资历够老、技术却平常的冯俊忠便被推上座机;当专机遭遇南京上空的低云与雨幕时,由于下降过快,结果撞上山脊。 这个山脊在南京西南郊,本名岱山,后来讹传成戴山,说的人多了,连地名都像在替戴笠收尸。
关于戴笠坠机,后世流传最广的是马汉三、九龙宝剑与定时炸弹一类的说法,相比阴谋论,衣复恩的判断要朴素得多:飞行员不胜任,天气不允许,命令又催得紧,三者相加,足以使一架飞机回不了场。
作为历史的当事人,衣复恩后来在回忆录中,还记下了消息传回时,南京方面的反应以及戴笠的死状。
十八日清晨,毛人凤入蒋介石官邸,报告戴笠与座机失踪。蒋介石听完很久没有说话,随后令空军沿途搜寻,语气不留余地,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十九日上午,军统南京办事处主任李人士赶到岱山。连日暴雨把现场冲得散乱,残骸沿半山铺开,烧过的肢体与机件混在泥水里。戴笠的遗体被雨水冲下山沟,所在地方叫困雨沟;面目已不可辨,最后凭左边臼齿上下六颗金牙确认。

衣复恩在回忆录中说,因有蒋介石的意思,戴笠的丧事办得很重,重到近乎宣示。
六月十一日,国民政府追赠戴笠陆军中将;次日,蒋介石亲率宋子文、陈诚、白崇禧、陈立夫、邵力子等数百军政大员执绋,亲送“碧血千秋”花圈,又题挽联:“雄才冠群英,山河澄清仗汝迹;奇祸从天降,风云变幻痛于心。” 并且着特级上将制服,到南京中山路三五七号灵堂行礼,护送灵柩至紫金山灵谷寺志公殿。
送葬之人白马素衣,沿途数以万计,祭文读至“唯君之死,不可补偿”,蒋介石再度落泪。 两个月后全面内战爆发,他仍与宋美龄专程往墓前凭吊,面对遗像伫立良久。那份哀荣并不全是给死者的,也有给活人看的:军统可以改组,耳目不能一日无人,而旧主暴亡,最能稳住局面的办法,就是把葬礼抬到国家仪典的高度。
然而,哀乐一停,众人的位置便清楚了。
蒋介石问继任人选,毛人凤举郑介民,郑居局长之名,毛掌副局长之实;唐纵转任警察总署,离开核心。
此后军统改保密局,郑介民兼局长,毛人凤任副局长;广东籍与留苏学生依郑,浙江籍与训练班旧部附毛,湖南系心怀不平,多向唐纵靠拢。

关于戴笠之死,衣复恩晚年最核心的回忆始终围绕飞行员:冯俊忠,但真正耐人追查的,并不只是这位飞行员的手艺,而是那道“派一个老飞行员”的电令如何一路下行,人人都知道坏天气不能硬闯,人人都知道资历不等于技术,却没有人愿意在军令面前伸手拦一拦,相反暗中像是有人在推动,在促成。
戴笠一生最懂得服从里的缝隙,也最会利用这种缝隙;岱山那一撞,偏偏像是替他把这门学问做完。
值得一说的是,杜月笙的儿子杜维善根据他所掌握的内幕,也认为戴笠之死,唯一能做手脚的就是专机飞行员,至于谁做了飞行员的手脚,那就只能交给历史的遐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