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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64年,大明皇宫,年仅38岁的明英宗朱祁镇双目紧闭,临死时,这个差劲的皇帝竟留下了两道“无比英明”的遗诏:-第一,废除自明太祖朱元璋以来的后妃殉葬制度;-第二,释放自永乐以来就被囚禁的“建庶人”,也就是建文帝朱允炆的儿子朱文圭。 寝殿里很安静。朱祁镇睁开眼,看见太子朱见深跪在榻边。他嘴唇动了

1464年,大明皇宫,年仅38岁的明英宗朱祁镇双目紧闭,临死时,这个差劲的皇帝竟留下了两道“无比英明”的遗诏:-第一,废除自明太祖朱元璋以来的后妃殉葬制度;-第二,释放自永乐以来就被囚禁的“建庶人”,也就是建文帝朱允炆的儿子朱文圭。

寝殿里很安静。朱祁镇睁开眼,看见太子朱见深跪在榻边。他嘴唇动了动。

“都拟好了?”

“回父皇,已用印。”朱见深声音很低。

朱祁镇目光转向殿顶的藻井。那里绘着云龙,金漆有些剥落了。他想起南宫的屋顶,也是这样的藻井,只是更旧,渗水处有黑黄的渍痕。

“你登基后,要省刑。”他说完咳了几声。

朱见深应了,递上温水。朱祁镇没接。

“于谦……”他顿了顿,“朕杀错了。”

朱见深没敢接话。殿内只有更漏声。

朱祁镇闭上眼。他看见土木堡的雨,绵绵密密,士兵的铠甲上凝着水珠。王振尖细的嗓音在耳边响:“陛下,再往前三十里便是。”然后是马蹄声,喊杀声,一支箭擦过他的肩头。

他猛地睁眼。

“瓦剌……送朕回来时,也先问朕要什么。”朱祁镇声音干涩,“朕说,想喝碗热粥。”

朱见深低着头。

“热粥端来,是黍米的,粗得很。”朱祁镇嘴角扯了一下,“朕喝完了。”

他停了一会儿,又说:“建庶人……喝过吗?”

没人回答。朱祁镇也不指望回答。他记得复位那年,有个老太监提过,说凤阳高墙里关着的人,每日两餐,米饭是霉的。

“朕在南宫,饭食有时是馊的。”他说,“侍卫克扣份例,朕知道。”

朱见深的手在袖子里握紧了。

“所以朕想,他大概没喝过热粥。”朱祁镇转回头,看着儿子,“放他出来,给他碗热粥喝。”

“儿臣明白。”

“你不明白。”朱祁镇忽然有些烦躁,“你没关过。”

他喘了口气,继续说:“关着的人,不怕死,怕被忘。先帝们记得他,是因为要防着他。朕关他,是因为……”他没说下去。

因为什么?因为自己也成了囚徒后,才觉出那种滋味?还是因为杀于谦后,夜里总睡不踏实?

“诏书发出去,言官会上疏。”朱祁镇说,“你会挨骂。”

“儿臣受得住。”

“骂朕的更多。”朱祁镇竟笑了笑,“史书上,朕是昏君。加上这一笔,还是昏君。”

他累了,阖上眼。脚步声轻轻响起,是太监们退到帘外。

“父皇还有吩咐吗?”朱见深问。

“殉葬的事……”朱祁镇声音越来越轻,“你母亲去得早,没赶上。但周贵妃……她跟了朕二十年。”

他没再说。但朱见深懂了。周贵妃此刻就在偏殿守着,若按祖制,她得跟着死。

“儿臣会奉养周娘娘。”

“好。”朱祁镇吐出一个字。

寂静又漫上来。朱祁镇觉得身子在往下沉。他想起小时候,父亲宣宗把他抱在膝上,指着奏疏教他认字。那时阳光很好,窗纸透亮。

后来父亲死了,他穿上龙袍,坐得笔直。张太后垂帘,三杨奏事,他只需点头。再后来王振来了,逗他玩,给他讲宫外的趣事。他以为那是忠心。

都是旧事了。

“王振……”他喃喃道,“死在乱军里了。”

朱见深凑近些:“父皇?”

“朕梦见他了。”朱祁镇说,“他满脸是血,问朕为何不听劝。”

这梦是真的,但他没说后半句——梦里他也满脸是血,问王振为何要劝。

“出去吧。”朱祁镇最后说,“朕歇会儿。”

朱见深磕了头,慢慢退出。帘子落下时,他听见父亲极轻地说了一句:

“粥要热的。”

殿内彻底静了。朱祁镇听着自己的呼吸,一下,两下。他忽然想起朱文圭。那个人被关时,比他现在年轻得多。五十年,怎么熬的?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南宫七年,自己数遍了墙砖的裂缝。

窗外有鸟叫。春天要来了,可他等不到。

他最后一次睁开眼,看见藻井上的龙。龙眼空洞洞的,望着他。

然后他闭上眼,再没睁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