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62年,曾拥万贯家财的上海滩邵四爷出狱,56岁瘦到70斤,接他出狱的儿子等在铁门外,递过去一个装着旧衣的包裹,只说了一句话:“家里地方小。
邵洵美这个名字,现在好多年轻人可能压根没听过。
可把时间往回拨个三十年,二三十年代的上海滩,这三个字往霞飞路上一摆,那是响当当的招牌。
外祖父盛宣怀,晚清首富,家里金山银山堆着。
他自己呢,剑桥留学回来,英俊,有才,出手阔绰,在上海办金屋书店,出杂志,印书讲究到封面颜色差一丝都要当场撕掉重印。
徐志摩、林语堂、张爱玲,都是他沙龙里的常客。
谁缺钱,到他办公室拉开抽屉自己拿,他从不多问一句。那会儿人们叫他“文坛孟尝君”,一呼百应,风光无限。
可到了1962年4月,提篮桥监狱的铁门哐当一声打开,走出来的那个老人,56岁,头发全白了,牙齿掉得没剩几颗,嘴唇紫得发黑,瘦得只剩一把骨头,裹在破旧的衣裳里晃荡。
来接他的是儿子,儿子在纺织厂当工人,一个月工资三十二块钱。儿子递过去一个包裹,里头装着旧衣服,就说了一句话,家里地方小。
我反复琢磨这句话,这句话搁在别人身上可能就是随口一说。搁在邵洵美身上,这五个字压得人喘不过气。
他跟着儿子住进了虹口一间十五平米的亭子间,三代人挤在一起,儿媳在弄堂口摆裁缝摊赚点零花钱。
曾经的邵家花园洋房,客厅里挂着徐悲鸿的画,露台上的玫瑰终年开着,如今全没了。
更让人心酸的是,他出狱才知道,妻子盛佩玉在1960年就已经走了。儿子怕他受不了,只说了一句“妈妈走得很安详”。
说实话,看到这里我一直在想一个问题。一个人从云端摔到泥里,最怕的是什么?
是没钱?是周围人看的眼神变了?还是自己心里那道坎过不去?
但邵洵美这个人,让我意外的地方就在这。
他穷到连饭都吃不饱,身体状况极差,哮喘日夜折磨着他,咳起来撕心裂肺。
可他没有垮,侄子帮他找了个翻译的活儿,译一首雪莱的诗,给五块钱稿费。
他接到这个活的时候,混浊的眼睛亮了一下。
手抖得握不住笔,写几个字就得停下来喘半天,半夜突然想到一个好词,立刻爬起来记下。
十天之后交了稿,编辑看完说译得真好,很有味道。
拿到那十块钱稿费,他没有买吃的。他买了一小瓶墨水,一本新笔记本,然后才买了两个肉包子。
那天晚上他在新本子第一页工工整整写下一行字:“1962年5月,出狱后第一份译稿酬金购得此册”。
我看到这个细节的时候,眼眶真有点热。
想想看,一个人刚从牢里出来,瘦得皮包骨头,住在十平米的亭子间里,身上穿的还是旧衣服,饭都吃不饱。
他拿到第一笔钱,先买的居然是墨水和本子,他不是在装。他是真觉得,写东西这件事比填饱肚子重要。
这就是骨子里的东西,跟钱多钱少没关系,跟住洋房还是住亭子间也没关系。
有人说邵洵美这辈子太不容易了,从首富外孙到阶下囚,落差大得没法看。
我倒觉得,恰恰是这段最难的日子里他做的事,才真正说明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有钱的时候对人好,那叫大方。没钱的时候还惦记着写字、还惦记着把稿子译好,那叫风骨。
牙疼得受不了,裁一张宣纸贴在牙龈上止痛,照样一个字一个字地翻译,错一个字就撕了重写。
他不抱怨,不诉苦,就安安静静地做自己能做的事。
1968年5月,他在贫病中离世,62岁。
走的时候家里穷得拿不出钱买寿衣,儿子翻箱倒柜找了半天,最后给他套上一双新买的袜子。直到1985年,他才被正式平反。
我想说的是,邵洵美这个人身上最打动我的,从来不是他曾经多有钱、多风光。
是他跌到人生最底处的时候,还能捡起一支笔,认认真真地写字。那种东西,别人拿不走,时代也拿不走。
人这辈子谁都保不齐遇到坎,大坎小坎,躲不过去就得硬扛。
扛的时候靠什么,靠的就是心里还有一件自己认定的事,还有一个自己不肯丢的东西。
邵洵美的墨水本子,就是他心里那点不肯丢的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