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类的神经系统天然被设定为“宁信其有”的模式。高度敏感、容易恐慌、倾向于在随机事件中寻找因果与意义(也就是所谓的迷信与脑补),在演化上是对生存收益最高的算法。人天生并不是“不理性”,而是人类大脑的底层设计,根本不是为了追求真理或逻辑自洽,而是为了在资源匮乏与高危险的环境中活下去。
人类也是极少数拥有高度自我意识、能够预见自身死亡的生物。面对纯粹的物理现实(熵增、疾病、随机的灾难、生命的短暂),若纯粹遵循冰冷的客观逻辑,心智系统很容易陷入巨大的虚无与生存恐慌中,甚至导致神经调节功能紊乱。幻想、叙事、象征、甚至亲密关系中的过度依恋,本质上是大脑分泌的心理自愈素。它们为混乱无序的物理世界人为套上一层意义感与掌控感的滤网,让人类的意识不至于在粗粝的真相面前自我解体。
更不要说人与人之间还存在着巨大的个体差异。大多数人的虚无感是一种偶发的、形而上的思考。在深夜读完一本书、参加完一场葬礼、或遭遇事业低谷时,人会感叹“人生的意义到底是什么”、“人终有一死”。这种困惑发生在大脑皮层,可以通过投身工作、享受美食、社交娱乐或艺术审美来稀释,第二天依然能照常生活。而另一些人的虚无感是生理层面的,一种自我消融的感觉。就好像大家都在看同一片深渊,大多数人是站在装了坚固栏杆的观景台上,隔着安全距离眺望并感叹它的深不可测;而有的人因为内心没有栏杆,每一次起风,他都觉得那股引力要把他整个人直接拽下去摔得粉身碎骨。这种生理级别的生存危机,远远超越了普通人闲暇时的形而上困惑。
所以,真正的理性从来不是出厂设置,而是一项后天习得的、需要消耗巨大能量逆向对抗本能的人工构件。人类的底层架构是生存与防御驱动的,理性只是生长在这个地基之上的观测工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