狐夜叩门
上篇说到，西山下的村子靠白狐护着，夜不闭户；陈阿敢照旧打他的柴。
太平日子，一过就是半年。
这半年里，村里发生了几件小事，都没人外传，陈阿敢却一件件记在心里。村西头王寡妇的鸡窝，一夜之间少了三只，他本以为是被野物叼了，谁知第二日清早，三只鸡整整齐齐蹲回窝口，一根毛没少，旁边还多了一束刚开的野花。山神庙的老钟漏了雨，半夜有人听见"叮叮当当"敲了一阵，第二天上山一看，裂缝处竟多了一道铜锔子，锔得严严实实——那手艺，和老陈头当年锔碗的功夫，一模一样。
陈阿敢知道，那是白狐在"替天巡山"。他也不去谢，只是每次打柴路过山神庙，都要对着庙门作个揖。
这日傍晚，天上下着牛毛细雨。陈阿敢背着一捆柴下山，远远看见自家柴房的门虚掩着。他心里一紧——他出门前，明明把门插死了。
他轻手轻脚走近，柴刀往手里一顺，推门一看。屋里没人。只是门环上，有点不对劲。
他凑近了看——门环缝里，整整齐齐插着一根狐狸毛，雪白，半尺来长，在晚风里轻轻抖。
陈阿敢心里咯噔一下。
这半年，白狐从来没上过他的门。它要说话，都是夜里自己来。这一回，却先把狐毛插在门上——这是递帖子，是按山里最郑重的规矩报信。陈阿敢在山里走了这些年，哪会不懂。
他把柴靠在墙根，蹲下来，盯着那根毛看了半晌，低声道："要来事了。"
当夜三更，柴房的门，"笃、笃、笃"响了三下。
不重，却一下一下，敲在人心上。
陈阿敢没慌，抄起柴刀就问："谁？"
门"吱呀"一声开了。进来的不是人——是那位白衣女子。她头发上沾着夜露，神色比上一回凝重得多，连平时那点浅笑都没了。
"恩公，"她一开口，陈阿敢就知道，这回的事小不了，"上回那个道士，是个草包，是个跑江湖骗钱的。这回府城里，来了个真的。"
她在板凳上坐下，缓了口气。
"王法师，三年前从外头云游到府城。头一桩事，是在城隍庙装了一回'狐仙附体'，把全城的善男信女唬得一愣一愣；第二桩，他给知府的老娘'驱邪'，驱了三个月，老太太的病没见好，人反倒没了。换别人，这脑袋早保不住了——可他反咬一口，说是老太太的心不诚。偏偏知府是个孝子，被他这张嘴绕住了，非但没治他的罪，反倒把他请进府衙，当成活神仙。"
陈阿敢皱着眉听，手里的柴刀越攥越紧。
"如今他在知府面前，说一不二。这一回，他放了话：西山狐患，三日内必须清剿干净。知府给了他五百兵，黑狗血二十桶，桃木钉一千根。"
陈阿敢把柴刀往地上一拄："他清他的山，跟咱有啥关系？"
白衣女子看着他，一字一句："他要的不是清山。他要抓活的白狐，取狐丹。"
"京里有位大贵人，病了三年，太医束手无策。不知哪儿来的偏方，说非狐丹做药引不可。王法师一琢磨——西山不是有一只出名的白狐吗？他要是把这狐丹献上去，比在府城里装十年神，都管用。"
屋里静了。灶膛里的火炭"啪"地爆了一声。
陈阿敢咧了咧嘴，半天才说："那……咱咋办？躲？"
"躲不了。"白衣女子摇头，"他这回动了真格，五百兵进山，挨山挨沟地搜。我自己能跑，可我那些小的、老的、腿慢的，跑不净。"
她顿了顿，看着陈阿敢："我有个想法，可这想法，缺了你。"
"恩公，你跟我去一趟府城。"她说，"在山里，我是狐，我说什么，人都当我是妖言惑众；进了城，就得靠你这颗没鬼的心、这张不怕官的嘴，把这官司打明白。"
陈阿敢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粗布短褂，又看了看手里那把磨得发亮的柴刀。
他一个打柴的，要进府城，去见知府大人。
——可他这辈子，连县城都没进过几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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