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湘说:“有一天我喝了一杯冰奶茶,然后第二天起来我的背就疼了,疼了三个月,看遍了北京三十多个医生,所有的诊断都是没有任何问题。核磁共振做了几遍,医生都说不用再做了,你每根血管都已经照得很清楚了。”
那天从医院出来,王岳伦去开车,李湘站在路边等。她抬手揉了揉后腰,动作很轻,生怕用大了力气又会扯着疼。其实检查报告捏在她手里,薄薄几张纸,但她总觉得背上像压了块石头。
上车后王岳伦看了她一眼,“直接回家?”
“嗯。”李湘把座椅往后调了调,找了个不那么吃力的姿势。
车里安静了一会儿。王岳伦握着方向盘,目光看着前面,“要不……再问问上海那位专家?我托人打听过,他说见过类似的病例。”
李湘没马上接话。她侧过头看窗外,街边的树叶子已经掉光了。这三个月他们俩把能跑的地方都跑遍了,说的话里一半是医院的名字,另一半是各种药名。昨晚她还听见王岳伦在阳台打电话,压低声音问朋友认不认识神经科的医生。
“先回去吧。”她最后说。
到家后李湘换了衣服,在沙发上坐下。王岳伦给她倒了杯温水,放在茶几上。杯子落下的声音很轻,但他放下后没马上走开,在原地站了两秒。李湘知道他想说什么——大概又是安慰的话,或者新的建议。这三个月他们之间这样的瞬间太多了,多到两个人都有些疲倦。
“你下午要去工作室吧?”李湘先开了口。
“可以不去。”
“去吧,我睡会儿。”
王岳伦点点头,拿起外套。走到门口时他回头看了一眼,李湘已经躺下了,背对着他,身子微微蜷着。他轻轻带上了门。
其实李湘没睡着。她听着门关上的声音,听着电梯运行的轻微响动,然后屋子彻底安静下来。她翻了个身,平躺着看天花板。背上那股疼还在,说不上来具体是哪个位置,但就是在那儿,像个甩不掉的影子。
手机亮了一下,是乐乐发来的消息:“怎么样了?”
李湘打字:“老样子。”想了想又补了一句,“检查都正常。”
乐乐回得很快:“那就是神经性的。你别老想着它,越想越疼。”
李湘没再回复。她把手机扣在胸口,闭上眼睛。这三个月她试过太多方法了,针灸、理疗、热敷,还有各种偏方。有一次某个医生建议她试试冥想,说可能是压力太大。李湘当时没说什么,出来后对王岳伦笑了笑,“我有什么压力?”
但现在她突然有点明白了。不是工作上的压力,是另一种东西,像细沙一样慢慢堆积起来的东西。要求完美的工作,要求完美的生活,要求身边每个人都符合某种期待。就连疼痛,她也希望它有个明确的病因,有个清晰的诊断书,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像个模糊的幽灵。
晚上王岳伦回来时带了粥。李湘坐在餐桌前慢慢喝,他坐在对面看手机。餐厅的灯有点暗,李湘抬头时看见他眼角有几道很深的皱纹。她记得以前没有的,或者以前没这么明显。
“今天怎么样?”王岳伦问,眼睛没从手机上移开。
“还行。”李湘说,“你工作室那边呢?”
“老样子。”
对话停在这里。两个人安静地喝粥,只有勺子碰到碗壁的轻微声响。李湘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他们还没结婚的时候,有一次她发烧,王岳伦守了一夜。那时候说的话比现在多,哪怕只是反复问“难受吗”“喝水吗”。现在反而不知道说什么了,该问的都问过,该试的都试过,只剩下重复的日常和挥之不去的疼痛。
睡前李湘站在镜子前刷牙。她盯着镜子里的自己看,看了很久。然后她吐掉泡沫,用毛巾擦了擦嘴,转身对已经躺在床上的王岳伦说:“下周那个节目录制,我去吧。”
王岳伦转过头来,“背不疼了?”
“还疼。”李湘说,“但总不能一直不去。”
她躺下来,关了台灯。黑暗里背上的疼痛似乎更清晰了,但她没动。王岳伦的手伸过来,轻轻搭在她手臂上,停留了几秒钟,又收回去了。
“睡吧。”他说。
“嗯。”李湘闭上眼睛。
那天夜里她做了个梦,梦见自己在一条很长的走廊里走,两边都是门。她推开一扇,里面是空的,再推开一扇,还是空的。最后她停下来,靠在墙上,墙很凉。然后她就醒了。
天还没亮,窗外是深蓝色的。背上的疼还在,但李湘突然觉得,它好像没那么重要了。她轻轻翻了个身,听见身旁王岳伦均匀的呼吸声。这个瞬间,她莫名地想起冰箱里那杯没喝完的奶茶,三个月前买的,早就该扔掉了。明天得记得扔,她迷迷糊糊地想,然后重新睡着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