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7年高考，一个出狱刚半年的男人考了598分，全县文科第五，被西安交通大学录取。当时他已经30岁了。14年前，16岁的他是江西萍乡上栗县全县高考第一。中间这14年，他拿着水果刀抢过银行，在监狱里蹲了7年多。

这个故事太容易让人上头了。随便翻翻网上的评论，满屏都是“浪子回头金不换”“知识改变命运”，好像只要一个人脑子够好使，人生再烂都能翻盘。黎力当然牛，这点没得黑。但你冷静下来往深了看，会发现事情远没有“励志”两个字那么简单。

黎力不是天生坏种。他出生在江西上栗县一个穷得叮当响的农家，家里三间平房，两亩稻田，父母种地供三个孩子读书，哥哥姐姐为了他辍学打工。4岁上学，次次考第一，满墙奖状，整个县都知道黎家出了个神童。这种“全家人的希望”压在一个十几岁的孩子肩膀上，说实话，能不喘气的没几个。

真正把他推下悬崖的第一脚，来得特别荒唐。初三那年，新来的化学老师课堂上点他回答问题，黎力紧张得磕巴了几句，老师当着全班的面来了一句：“黎力，你怎么说话结巴啊。”全班哄堂大笑。就这一句话，把一个孩子的嘴给封住了。从那以后他害怕开口，害怕被人笑，口吃越来越重。

紧接着第二脚更狠。14岁那年，他父亲做烟花爆竹生意被人骗了，倒欠十几万。对那个家庭来说，十几万是十几年不吃不喝的收入。父亲唉声叹气，父母天天吵架，黎力被压得越来越沉默，又查出乙肝没钱治，彻底把自己封闭起来了。

2003年他16岁，以554分考进北京科技大学，全县理科状元。全村人上门道贺，父亲把家里仅有的钱拿出来办了庆功宴。所有人都觉得这孩子要飞出去了。到了北京他才发现，自己连跟同学正常聊天的能力都没有。一个从山沟里出来的口吃少年，站在首都的校园里，格格不入。他沉迷游戏，挂科十几门，2009年大六了还没毕业，收到肄业通知。

然后就是他拿水果刀抢银行那天。2009年7月12日，北京科技大学图书馆南侧的中国银行，他劫持人质抢了10万块，五个小时后被警方抓获。他兜里揣着遗书，遗书里全是对家人的愧疚。海淀法院审理时鉴定他患有抑郁症和强迫症，属限制责任能力人，最终判了十年。村民和同学联名递了求情信，有两千多人签字。

监狱里那几年，审理他案件的法官尚秀云一直在给他写信、寄励志书籍，甚至跑到监狱给他过生日，黎力叫她“尚妈妈”。服刑期间他表现好，减刑两年八个月，2016年11月出狱。

出狱第五天，他就去找了上栗中学的校长，一个快三十岁、坐过牢的男人，攥着衣角鞠躬：“求您再给我一次机会。”校长愣了半天，最后还是点了头。他用了半年时间，把丢了十几年的高中课本重新啃下来，2017年考了598分，全班第一，全校第五，进了西安交大英语系。

这里我想说一句可能不太中听的话。黎力能翻盘，靠的不光是他的脑子。校长敢收一个刑满释放的人复读，法官在他服刑期间持续帮教，这些外部力量缺了哪一个，他今天大概率还在哪个工地上搬砖。中国每年刑满释放人员超过五十万，绝大多数人连一份正经工作都找不到，更别提重新走进高考考场。黎力是个例外，但例外之所以能成为新闻，恰恰因为它不是常态。

我们太喜欢讲“寒门贵子”的故事了，喜欢到一厢情愿地相信只要努力就能逆天改命。黎力16岁考状元的时候，所有人都在夸他，没有人问他一个十几岁的孩子扛不扛得住那些期望。他崩溃了，所有人又说他自毁前程。等他30岁重新考上了，所有人又开始夸他励志。可他中间那十年的牢狱、抑郁、口吃、自卑，那些没人接住的时刻，谁管过？

一个人两次以全县前五的成绩证明了自己的智商，中间却搭进去十四年的自由和青春。这笔账怎么算都不对。问题从来不在黎力身上，在那个只看分数、不管死活的评价体系里，在那些把“全家的希望”压在一个孩子身上却从不问他累不累的期待里，在对出狱人员关上每一扇门的现实里。黎力爬出来了，值得鼓掌。但下一个黎力呢，他们怎么办。

信息来源：新浪新闻《抢银行大学生的三重门》，2017年8月19日发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