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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顾头是镇上最后一个锔瓷的。 锔瓷这活,如今也没人干了。一只碗摔成三瓣,旁人只能

老顾头是镇上最后一个锔瓷的。
锔瓷这活,如今也没人干了。一只碗摔成三瓣,旁人只能扔,老顾头能把它补得天衣无缝:用金刚钻在裂缝两边各钻一排小眼,捏铜锔子钉进去,敲紧,抹上瓷泥。碎得再狠的碗,经他的手,盛水不漏。
他吃饭的家伙,是师傅传下来的一粒金刚钻,黄豆大,镶在竹弓上。老顾头说,钻子是他的命。
他有个怪规矩:上门锔瓷,先看一眼碎茬。怎么碎的?他必问。
答得实诚,陪嫁的碗摔了、讨生活的瓦罐磕了,他都锔;答得含糊,比如地上滑孩子碰的,他放下钻子就走——那碗八成是嫌旧了、故意砸了换新的。这种碗他不锔,锔了也是帮着糟践东西。
那年秋天,镇东头的小媳妇红着眼来找他,怀里捧着个碎成两半的青花碗。那是婆婆临走前给她的陪嫁,前儿个和男人吵嘴,她一把扫到了地上。
顾师傅,我知道是我自己摔的。她眼泪掉下来,可我想补。
老顾头盯着碎茬看了半晌,接过碗。三天后,碗锔好了,裂缝上一排整整齐齐的铜锔子,像一道金线。他不收钱:拿回去。往后日子过不下去了,就看看这碗。
第二年开春,镇上来个收古董的,掂着一对裂了纹的胆瓶,进门就开价:老师傅,这对瓶子值八百大洋。您锔坏了,砸锅卖铁也赔不起。我给您这个数,您慢慢锔。
老顾头没接瓶子。他把竹弓放下,慢条斯理地擦他的金刚钻:先生,我锔了四十年瓷,钻子没打滑过一回。您这瓶子,不是怕我锔坏,是怕锔好了还值这个价。您另请高明。
古董人脸上挂不住,走了。徒弟小石头在旁边吐舌头:师傅,八百大洋的活啊。
老顾头说:碗碎了能锔,人心歪了,锔不上。
那年冬天,老顾头病了,病得重。
他把小石头叫到跟前,从枕下摸出个青布包,打开——里面是一只裂成三瓣的白瓷药罐,用粗麻绳缠着。
这罐,我藏了三十年。老顾头喘着气,三十年前我在外地跑活,你师娘急病,我往回赶,没赶上。她抓药就用这罐。听说走的那天,罐子从炕上掉下来摔了。我一直没敢锔。
小石头愣住:师傅,为啥不锔?
老顾头闭上眼:锔上了,我就该把这道缝忘了。
屋里静了很久。老顾头又睁开眼:小石头,我走了以后,你接着干。记住两句话:钻子要正,眼才不斜;碎了的东西,肯补,就还有用。
他把那粒黄豆大的金刚钻,放进小石头手心。
老顾头走后,小石头在镇上开了间小铺子。他锔瓷的手势,跟他师傅一个样。镇上人都说,小顾师傅锔的碗,盛水不漏。
只是谁也没问起,那只缠着麻绳的白瓷药罐,后来去哪了。
有人说,没锔,埋了。
也有人说,小石头到底还是给它锔上了——一排铜锔子,像他师傅的那道缝,也像他师傅,从来没真正离开过。
民间故事 老手艺 锔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