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钟书是不是对鲁迅嗤之以鼻?
钱锺书与鲁迅,无论出身,背景,主张在文坛上都是十八反。他对鲁迅持任何恶劣态度都是正常的“文人相轻”。
1,钱锺书是江苏人,鲁迅是浙江人,吴越本来就有千年世仇。
2,钱锺书是留英的英美派,鲁迅是老留日派,英美派普遍崇英美,而留日派有很大一部分仇日,求学背景产生的矛盾也是很深的。
3,文学立场之差异。陈独秀,胡适,鲁迅为代表的新青年团伙倡导白话文,他们的第一个目标是“桐城谬种”。
“桐城谬种”直指桐城北派,实际针对的,是当时把持北京大学文学门的林纾,马其昶,姚永朴这些人。这些人,包括严复,基本上是桐城北派吴汝纶的古文弟子,而吴汝纶又是曾国藩的四大弟子之一。
吴汝纶有一个私淑弟子唐文治,学成后回到无锡,主持无锡国专。新青年团伙的“桐城谬种”,自然包含唐文治。
在唐文治主持国专时,延骋了当时己略有名气的教授钱基博,委为教导主任,给钱基博能够在学术上一展所长提供了一个平台。唐文治算是钱基博的学术贵人,伯乐,两人亦师亦友。钱基博还曾经搞过“南通古文派”,力图振兴桐城文脉,这与新青年团伙自然是针锋相对的。这是第一层对立。
新青年团伙的最后一支箭,射死的是南京的《学衡》派。
这里有三层斗争,
一是,北大与南高,是当时唯二的,在思想界有影响力的国立大学,首争的是学术话语权,最后,北大艳压南高,成为中国学术界执牛耳的学术机构。据说,从此以后,民国时期的南高→中央大学,尽管在教学上出了不少名师,却有了不著述的风气,学术及身而止。
其二,这是尊奉美国杜威实验主义为祖师爷的新青年集团,在对付尊奉白璧德新人文主义为祖师爷的《学衡》派。达利特领班的宗主之争,是安身立命的争议,必然刀刀见骨,不死不休。傅斯年说,“《学衡》派是新文化最危险的敌人”。新青年团伙的耆宿几乎个个上阵,鲁迅也是写了《估》的大文章的。北大既胜,从此《学衡》派诸人,就成了“文化保守主义”,历史B面人物。
其三,学而优则仕,学官,术政,从来是不分的。北大力压南高,也是北洋压制辛亥诸党的胜利。
在这场争论中,唐文治自然是左袒《学衡》派的,而钱基博,则是《学衡》派的同人,下场打过笔仗的。
对于鲁迅来说,钱基博是吴人,“桐城谬种”(鲁迅是宗魏晋文章的),文化保守主义者,是被新文化开除的旧文化的遗孽。
在钱基博来说,鲁迅及其同伙,是文化过激党和破坏者,洋鬼子。
学衡派星散之后,学人北上清华,所谓清华四大导师,赵元任是润人代表,梁启超先生凭真本事“看我七十二变”接近新文化,王国维,陈寅X,都是《学衡》同路人。后来,连《学衡》主将吴宓,也北上清华执教,还比较巧的当了钱锺书的老师。虽然钱眼高于顶,未必看重老师,但香火情是有的。
由此可知,钱锺书的父祖,都是极端反对新文化运动的,钱锺书又是学术肖子,其学术在其父的延长线上,桀犬吠尧,又碍于形势,不能发声,那么,对鲁迅皮里阳秋,是自然而然的态度。
钱锺书貌似通达,却又屡次修订《管锥编》《谈艺录》,想必是希望两编能够藏之名山,传于后世的。
清代学术开始于顾炎武《日知录》,因此,札记升子,札记之书,视若诸子书,钱锺书以此体例写作,也不是明面上说,蒙红小将的,恐怕在内里,还是以古代“诸子”自况的。此外,《谈艺录》是诗话,《管锥编》是文话,《宋诗选注》是选本,这些著作的文体,并非碰巧,正是桐城派的本色当行。而且,古诗,古文和博雅,不正是针对“引车卖浆”之流,不避俗词俗字,不用典的反拨。归有光当年蔑视“庸妄巨子”王世贞,钱老也可以蔑视当代的“庸妄巨子”,胡鲁一流。
至于《围城》小说,这也是家学。钱基博写过文言小说《续武侠丛谈》,这是当时的经典的武侠小说,是同林纾的《武侠丛谈》争胜的。“武侠小说”四个字,最早是1913年,林纾开始用的,在反击《新青年》团伙的时候,林纾的《荆生》,就是“伟丈夫”拳打狄莫,脚踩金心异,势压元绪的那篇,就是当时典型的武侠小说。
这种与新文学根子上的“仇恨”,是不可能消灭的。只要尊奉新文学的教条还在,武侠小说就是永远被开除“严肃文学”的贱民文体,永远只能在通俗文学里待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