抗日战争打到什么时候，日本看清已经无法武力征服中国？答案是武汉会战打完之后。

1938年10月底，日军进入武汉三镇。几乎同时，广州也已经失守。
按日本大本营几个月前的设想，这本该是战争接近结束的时候。

武汉是中国战时政治、军事和交通中枢，广州又牵动华南对外交通。
日本参谋系统曾把两个方向放在一起考虑，希望夺取武汉、广州后进一步压迫中国政府，用军事上的连续失败逼出停战。

结果却很奇怪。
武汉丢了，广州也丢了，重庆没有投降。
国民政府的机关继续向西南集中，各战区仍在作战。中国失去了长江中游最重要的城市群，却没有失去继续组织战争的中央机构。日军得到的是武汉的码头、铁路、机场和城市，没得到结束战争的那份政治结果。

这一次落空，对东京的刺激远大于一场局部败仗。

从1937年夏天开始，日本的办法一直相当直接。华北扩大占领，淞沪投入重兵，南京失守后继续向徐州推进。一个战略城市拿不来投降，就向下一个战略城市进攻。南京没有结束战争，徐州之后又轮到武汉。日本军方对武汉作战的期待，本来就不止于占城，还希望借此动摇中国政府继续抗战的能力。

可武汉会战足足拖了数月。
中国军队守不住所有阵地，却不断以空间换时间。安庆、九江相继失守，长江防线向武汉方向收缩，赣北和大别山地区仍有持续战斗。万家岭一带，日军部队受到严重打击。

到了10月，中国统帅部没有把所有主力压进武汉城区死守，而是撤出武汉，保存部队。
这个选择让日本遇到了一个麻烦：它能够夺取城市，却很难把中国的军事和行政体系一起装进这个城市。

日军越向内地推进，这个麻烦越重。
占领上海，要守上海；占领南京，要守南京；长江航线、铁路、港口、仓库、机场，都要留下兵力。武汉拿到手以后，战线已经深入中国腹地。野战部队不仅要继续进攻，还要维持漫长的交通线和越来越大的占领区。

日本在华投入的兵力不断增加，原来用于防备苏联的一部分力量也被调到中国战场。新的占领区每增加一块，需要承担的守备任务便跟着增加。军事占领在地图上不断扩大，对兵员、运输和物资的消耗也同步扩大。

东京其实在武汉失守之前已经开始准备另一种日子。
1938年9月13日，日本内阁确定下一年度国家总动员实施计划时，已经把强化长期战时体制列入目标。物资、劳动力、运输、电力、资金和贸易都被纳入统筹。那时武汉还没有完全失守，日本政府已经不再按照几个月便能结束战争的尺度安排下一年。

武汉和广州相继失守以后，军方的动作更直接。
11月中旬，日本陆军省和参谋本部调整对华战争指导。继续向中国腹地无限扩张的地面作战受到限制，华中方面的军队被要求依托武汉等地控制既有区域，在必要时发动有限进攻，同时避免无谓扩大作战地域。

12月，参谋本部进一步命令华北、华中的日军确保已经占领的地区和主要交通线。
从攻下一座城，再追下一座城，变成守住占领区、控制交通线、寻找机会打击中国军队。
政治手段也紧跟着发生变化。

1938年1月，近卫内阁曾宣布不再以国民政府为对手。到了11月3日，新的声明已经留下重新接触国民政府的条件。随后，日本加紧分化中国内部政治力量。12月，汪精卫离开重庆，日本扶植新的合作政权的活动进一步展开。

原先希望由军队直接打出来的结果，开始同时交给政治分化去完成。
但日本没有停止战争。
武汉机场很快被用于向中国内地发动空袭，重庆成为重要目标。海上封锁继续，援华交通线不断遭到攻击。1939年以后，南昌、随枣、长沙仍然发生大规模战斗。1944年，日本甚至发动了规模极大的一号作战。

日军依然能够集中兵力打进攻战，也依然能够攻占城市。改变的是一件更具体的东西：东京不再相信，多攻下一两个战略城市，就一定能够把中国政府逼到停战桌前。

武汉把这种矛盾摆到了最清楚的位置。
日本在军事上完成了武汉作战的主要地域目标，中国却把中央机关和继续抗战的力量向西南转移。日军若继续沿着同样的办法向重庆推进，就必须把交通线再向西拉长，把更多军队留下守城、守路、守据点，而中国仍有大片纵深可以容纳军队、机关和人口。

1938年12月以后，汉口机场的日军飞机开始向重庆方向飞去，华北、华中的部队则按照命令守住占领区和主要交通线。
武汉已经占了。
日本面对的战争，却比占领武汉以前更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