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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成都武侯祠,有一座全国讽刺至极的墓,左边是鞠躬尽瘁的诸葛亮,右边是仁德昭烈的刘备,中间躺着的却是一个被四川人骂了近百年的军阀。 十二岁的周小海第一次跟爷爷逛武侯祠,走到那座墓前时,被碑上的名字绊住了脚。他拽了拽爷爷的衣角:“爷爷,刘湘是谁?为什么他没穿丞相的衣服,却躺在诸葛亮旁边?” 爷爷

在成都武侯祠,有一座全国讽刺至极的墓,左边是鞠躬尽瘁的诸葛亮,右边是仁德昭烈的刘备,中间躺着的却是一个被四川人骂了近百年的军阀。

十二岁的周小海第一次跟爷爷逛武侯祠,走到那座墓前时,被碑上的名字绊住了脚。他拽了拽爷爷的衣角:“爷爷,刘湘是谁?为什么他没穿丞相的衣服,却躺在诸葛亮旁边?”

爷爷没有立刻答话。他取下老花镜擦了擦,望着墓碑上“抗战到底”四个字,缓缓蹲下来,和孙子平视:“小海,你不是总问我,咱们家为什么没有太爷爷的照片吗?”

周小海点了点头。家里唯一一张太爷爷的相片,是爷爷从灶台底下的铁盒里翻出来的——一个瘦高个儿,穿着一身松垮垮的灰布军装,脚上的草鞋烂了半边,对着镜头笑得很憨。

“你太爷爷就是跟着这个人走的。”爷爷指了指刘湘的墓,“民国二十六年,成都少城公园开大会,刘湘站在台子上喊,说川军要出川抗日。台下的人挤得水泄不通,你太爷爷当时在牛市口卖豆花,听见锣鼓响,碗一撂就去了。”

周小海想象了一下,那个卖豆花的年轻人挤在人堆里,抬头看着台上的军官,周围全是吆喝声和口号声。爷爷说,刘湘那天穿着平常的灰布军装,没戴大檐帽,嗓子哑得像砂纸刮过石头,最后一句是:“四川人不能让人家把门堵死,我们出去打,打赢了才能回来好好过日子。”

就这一句话,你太爷爷当天下午就报了名。同去的还有牛市口杀猪的张屠户、裁缝铺的刘瘸子、隔壁巷子拉黄包车的陈麻子。走的那天,街上摆满了长桌,各家各户凑了鸡蛋、馒头、腊肉,往他们怀里塞。

“可后来呢?”周小海问,“太爷爷怎么没了?”

爷爷沉默了很久,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后来,信来得越来越少。张屠户的信最后一行写的是“今后不要等我了”;刘瘸子托人带回一把断了柄的剪刀,说是在台儿庄的废墟里捡的,他留着也没用;陈麻子的黄包车被别人拉走了,说是人回不来了。

你太爷爷最后一封信里画了一张图,歪歪扭扭的,画了一座山和一条河,底下写着:“这里离四川很远,但路都认得。”

“那刘湘呢?他打赢了吗?”

爷爷摇了摇头:“他死在汉口了。出川的时候他就病得厉害,胃痛得直不起腰,旁人劝他回去养病,他说‘我要是倒了,几十万川军心里那口气就散了’。后来真倒了,吐血吐得满枕头都是,电报里还是那句话——敌军一日不退出国境,川军一日誓不还乡。”

周小海歪着头想了想:“那为什么还有人骂他?”

爷爷站起身,牵起孙子的手往前走,经过刘备墓时停了一下:“因为他做过错事。早年间为了扩充队伍,征过粮,收过税,有一年川东闹旱,他还在催军饷,百姓饿着肚子给他交谷子。你太奶奶就抱怨过,说这个人比黄世仁还狠。”

“那到底是好人还是坏人?”

爷爷没有回答。他带着孙子转回刘湘墓前,指着墓碑基座上一道浅浅的划痕:“你看,这像是有人用石头刻的。早年来这里的人,有的吐唾沫,有的刻字骂他。可后来,那些划痕旁边又多了别的——有人用粉笔写‘一路走好’,有人放几支烟,有人压一块写着‘川军’两个字的石头。”

周小海蹲下去看,果然,那些新旧痕迹叠在一起,像一本被翻烂了的账本,好的坏的都记在上面。

“小海,你记住。人这一辈子,有时候就像这墓碑上的字,有刻上去的,有画上去的。刻的难消,画的容易褪,但都是真的。”爷爷摸了摸孙子后脑勺,“太爷爷最后那封信里还写了一句——他说,刘主席这个人,像咱成都冬天没晒透的被子,面上潮,里头还是暖的。”

傍晚的风从柏树林里穿过来,带着老木头和青苔的气味。周小海最后看了一眼那座墓,刘湘两个字被斜阳镀成了暗金色,左边是诸葛亮,右边是刘备,他夹在中间,像个迟到的学生,坐也不是,站也不是。

回去的路上,周小海忽然说:“爷爷,明年太爷爷忌日,我们带一碗豆花来吧。”

爷爷愣了一下,随即笑起来,眼角的皱纹挤成了一朵干菊花:“好。要放花椒面,你太爷爷最好那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