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4年,开国中将曾思玉退休后,到大连一水库钓鱼,钓着钓着,水库负责人走了过来,说:“老人家,以后你来钓鱼我不收你钱!”
1984年,大连的夏天来得不算早,曾思玉那年七十三岁,已经离开了繁忙的工作岗位,用他自己的话说,是“真的闲下来了”。
不过人忙惯了,骤然松了绑,反倒觉得日子长,他在家里待不住,经人指点,摸到了城郊一处水库,开始学着钓鱼。
说起来,那水库并不在什么偏僻深山里,从市区坐几站公共汽车,再步行一段土路就到了。
水面开阔,岸边上长满了芦苇,风一吹,苇叶子沙沙地响,平日里,总有些退休工人和附近村民来这儿消磨时间,一人守着一根鱼竿,一坐就是大半天。
曾思玉去了几次,混了个脸熟,他穿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中山装,脚下是一双黑布鞋,往小马扎上一坐,光看背影,和周围那些普通老人没什么两样。
那天早上,他照例起了个大早,窗外的天才蒙蒙亮,老伴儿已经起身,在厨房里给他装好了蚯蚓和玉米面饵食,用一个旧铁皮盒子盛着。
他拎上那套简易的鱼竿,搭车出了门,到水库边的时候,太阳刚升起来,水面上飘着一层薄薄的水汽,空气里有股淡淡的腥味。
他沿着岸边走了一段,找了棵老柳树,在树荫底下撑开马扎,取出鱼竿,慢悠悠地挂上饵。
水面的涟漪一圈圈荡开,惊走了几条游近的小鱼,曾思玉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烟,点上一支,眯着眼睛盯着浮漂。
他钓鱼的手法不算娴熟,但胜在耐心,一坐就是两三个钟头,日头渐渐升到头顶,阳光透过柳树的缝隙漏下来,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影子。
他额头上渗出了细汗,顺手用袖口擦了一把,目光始终没离开那几粒红色的浮漂。
就在那会儿,一个中年男人走了过来,那人穿着件短袖白衬衫,裤腿卷到了膝盖,大概是水库的管理人员,手里还捏着个记事本。
他背着手在岸边转了一圈,目光落在曾思玉身上,端详了片刻,忽然笑着开了口:“哟,老爷子,又来了?”
曾思玉抬起头,笑了笑,算是打过招呼,他没多话,眼睛还盯着水面上的浮漂。
那人却不急着走,往前凑了两步,声音压低了些:“老人家,我跟您说个事儿,以后您来钓鱼,别去门口买票了,直接进来,我不收您钱。”
这话来得突然,曾思玉转过头,看了看他。
那人大概怕他不明白,又补了一句:“我知道您是谁,您是老革命,为国家打了那么多年的仗,到我们这儿来钓个鱼,还要什么票钱?您看得起这地方,我们欢迎还来不及呢。”
水库边上本来没几个人,但这会儿也有几个钓友扭过头来看热闹,曾思玉听完,慢慢把烟从嘴边拿下来,在鞋帮上敲了敲烟灰。
他没急着说话,先把手里的鱼竿轻轻插进岸边的泥地里,这才站起身。
他拍了拍裤子上的土,从上衣口袋里摸出一个布钱包,是那种老式的、带搭扣的,打开来,里面有几张毛票和硬币,他拈出一张两角的纸币,走到那人面前。
“那不成。”曾思玉把钱递过去,语气很平常,没有拔高声调,也不像是在商量,
“我到这儿来钓鱼,就是老百姓,老百姓来这儿,就得遵守这儿的规矩,该买票就买,该多少钱就多少钱。”
那人没接,脸上的笑容有点僵,两只手在身前搓了搓:“哎呀,老爷子,这不是……您这身份,哪能……”
“什么身份?”曾思玉打断他,把钱往前又递了递,“我现在的身份,就是在这儿钓鱼的,你要是不收这钱,我今天就没办法在这儿坐了。”
那两毛钱捏在他手指间,被太阳照得有些发白,一阵风吹过,柳树叶子哗啦作响。
负责人脸上的汗下来了,他看了看周围,又看了看眼前这位老人,曾思玉的眼神很平静,没有半分愠怒,却也没有半点退让。
那是一种见惯了风浪之后沉淀下来的神色,让人没法再说出客套话。
僵持了大概几秒钟,那人终于伸出手,把那张纸币接了过去,他没再推辞,只是点了点头:“行,老爷子,我给您补张票。”
“这就对了。”曾思玉笑了笑,重新坐回马扎上,拔起鱼竿,抖了抖线,又挂上一团饵食,手腕一扬,鱼线再次飞出去,落在方才那个位置。
仿佛刚才那段对话,不过是水面上泛起的一个小小的涟漪,风一吹,就过去了。
旁边看热闹的人又回过了头去,曾思玉依然目不转睛,只是嘴角还挂着点淡淡的笑意。
后来有人问他,干嘛那么较真,两毛钱的事儿。
曾思玉一边整理他的鱼线,一边头也不抬地说:“规矩就是规矩,我今天占了这两毛钱的便宜,明天就敢占一块钱的,口子不能开。”
太阳西斜的时候,他收拾起渔具,把剩下的半盒蚯蚓倒回岸边的泥土里,拎起空空如也的水桶,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沿着土路慢慢往家走。
那天他钓没钓到鱼,没人注意,但那张两毛钱的票根,大概被他随手夹进了某本旧书里。
日子照常过,此后他还是常常去那个水库,每次到了门口,他照样买票,检票的人也照样撕票给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