蒋介石之父蒋肇聪,人称“埠头黄鳝”,为人精明圆滑,善于经商且好管闲事,是溪口镇上有头有脸的人物。
武山社的田产出了麻烦时,溪口乡里的耆老没有去找一位官员,而是把蒋肇聪推到了前面。
《武岭蒋氏宗谱》记下这件事:社中田产繁杂难理,众人坚持请他出任首事。蒋肇聪答应后,接下的已经不是盐铺里一笔买卖,而是一摊会牵动乡里利益的公共事务。
他的身份其实很普通。
蒋肇聪没有官职,手里的玉泰盐铺也谈不上什么巨号。玉泰临街三间店面,资本约二千银元,平日雇工六七人,经营粮、盐、酒和杂货。这样的家底放在溪口算殷实,离豪商巨贾却很远。蒋家另有薄田三十余亩,后来被列入溪口“十甲户”之列。
偏偏就是这位小镇掌柜,经常被拉去调解争讼、料理庙社,在乡里有了超过普通商户的分量。
这份分量有一段清楚的来路。
1918年,蒋介石为祖父蒋斯千写《玉表公行状》,记下蒋家早年“累世力勤稼穑”,到了蒋斯千才“以货殖起家,兼居积盐鹾”。蒋家由农入商,时间并不算早,也没有一条连续做官的家族道路。蒋肇聪接手的,是父亲积下的铺面、货源和本钱。
蒋氏家世里还记过更早的祖先曾任盐官。
到了清代,两浙盐政中的盐官属于国家职官,任职和盐商经营是两回事。
玉泰在十九世纪经营盐业,靠的是当时的商业条件,并没有一条从远祖官职一直传到蒋肇聪手里的世袭官位。蒋家在溪口站稳脚跟,仍要从蒋斯千经商、蒋肇聪接业这条家产线算起。
盐铺到了蒋肇聪手里,经营项目继续增加。
盐之外还有粮食、酒类和杂货,后面设有作坊。进货、赊欠、雇工、销售,全要经过账房。玉泰的货物主要卖给溪口及周边山乡居民,米盐酒杂都是日常所需。商铺规模有限,来往却十分密集,掌柜每天都在同本地家庭和商贩打交道。
一个掌柜每天接触的,既有货物,也有欠账的人、供货的人、来买米盐的人。生意做得越稳,认识的人越多,账上的信用也越有分量。
到了乡里需要找人办事时,蒋肇聪手里已经有了一套现成的条件:识字,会算账,熟悉本地人情,也知道各家之间长期形成的往来。
《武岭蒋氏宗谱》还记到溪口争讼时,蒋肇聪常出力调解。武山社田产难以料理,又由乡中耆老推他任事。两类事情一边是纠纷,一边是社产,落到办事的人手里,都离不开认人、认账、知道谁和谁有关系,也要有人肯出面承担麻烦。
他介入的多是争讼、社产和地方公共事务。这样的事情没有柜台上一手交钱一手交货那么干净。哪一方肯退,哪一笔账该认,社产怎样料理,都可能碰到不同人家的利益。蒋肇聪越往这些事务里走,他的名字就越容易出现在盐铺之外。
溪口人给他的“埠头黄鳝”绰号,也是在这种处境里有了味道。黄鳝滑,到了埠头更难捉,乡间拿它形容一个精明、会周旋、不容易让别人占便宜的人。蒋肇聪做买卖精细,处理乡事又要在各家之间转圜,这个称呼既有调侃,也带着对他难缠的判断。
家里的文字留下的是另一副面孔。
1918年蒋介石追述父亲时,写过“吾父性刚直,处事公,接物以诚”,还提到他的勤俭和对子弟的约束。在家族文字里,他是持家严谨的父亲;到了乡里口头,他又成了那个精明、难占便宜的“黄鳝”。
玉泰给他稳定的家产和商业信用,识字算账让他能处理文书与账目,长期经商又让他熟悉本地人情。
乡里需要有人出面时,这些本来属于商铺的本事便进入争讼和社务。
没有衙门任命,他照样会被耆老推出来;没有司法权,他能够做的仍只是说合、奔走和料理公共事务。
蒋肇聪终究没有官职。
他能调解,不能裁判;能料理社务,不能以官府名义处置他人;玉泰能支撑一家殷实生活,却没有大到足以控制一地经济。
他的活动范围始终落在溪口这样的乡镇社会,靠熟人、宗族、商号和庙社关系办事,手里从来没有一枚可以发号施令的官印。
1895年,蒋肇聪去世。
此后蒋家分产,玉泰盐铺由长子蒋介卿承接。
能够分下去的是铺面、田地和家产,蒋肇聪生前在乡里积下的那些关系却无法写进分家账册。
盐铺继续留在溪口街面上,“埠头黄鳝”这个带着几分佩服、几分提防的称呼,也留在了那位旧掌柜身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