网络上流传蒋介石有一句名言，是这样说的：“战场上死伤越多，牺牲越大，就越能振作士气。”不过这句话引出的战争问题，却值得思考：巨大的战场牺牲，到底能不能提振士气？

1948年10月下旬，辽沈战役已接近尾声。
蒋介石在日记里记下，锦州失守、长春易手，沈阳出击主力又遭重创，合计已有三十二个师被消灭。他把这次失败称为平生以来最大的失败和最大的耻辱。

经历长期战争之后，国民党军并没有随着伤亡增加而越来越顽强，东北战场反而出现了整建制覆灭、投降和溃散。

十一年前，蒋介石说过一句意思几乎相反的话。
1937年10月28日，淞沪会战已经持续两个多月。蒋介石在苏州召集第三战区师长以上将领训话，说出“死伤越多，越能振作士气”。但同一场讲话没有停在这句话上。

他紧接着要求高级将领研究有效战术，减少官兵伤亡，还把问题落到工事、阵地配置、卫生、给养和伤兵救护上。每营防御正面和纵深如何配置，交通沟怎样修，薪饷怎样发，伤兵怎样集中医治，都被列进要求里。

一句话鼓励将领不要被既有伤亡压垮，另一组命令却在设法让后面的伤亡降下来。

蒋介石面对的是一支已经打了两个多月、不断消耗兵员的军队。前面的死人如果换来了阵地、时间和对敌消耗，幸存者还能把这种损失接到眼前的战斗上；如果部队照旧犯同样的战术错误，让新到部队重复同样的伤亡，损失便会直接落到战斗力上。蒋介石在这次训话里甚至批评，各部参战时间已经很长，却没有因经验增加而减少死伤。

三天以后，四行仓库出现了另一种处理。
谢晋元部仍留在闸北，继续承担抵抗和精神展示的任务。10月31日，蒋介石在日记里判断任务和目的已经达到，随即命令部队撤退，并写下“爱惜所部与牺牲所部皆应有一定限度”。他没有要求这支部队为了延长象征作用而全部战死。

三天之内，蒋介石一面要求将领在巨大死伤面前继续作战，一面在任务完成后叫停继续消耗。

战场上的士气由此分成两种状态：眼前一仗能不能顶住，与一支军队能不能连续作战，并不是同一件事。前者可能被愤怒、荣誉和战友阵亡短暂推高，后者还要靠完整建制、稳定指挥、兵员补充和上下信任维持。

淞沪会战中的高强度作战持续下去，损失的也不会只有普通士兵。基层军官、熟练老兵和原有班排关系一旦不断减少，补充人员就要反复填进部队。

建制还在时，阵亡者身边留下的是熟悉的同伴、原来的长官和仍然有效的命令；人员关系被反复拆散以后，新兵面对陌生长官，长官也要重新组织陌生士兵。死伤数字继续上涨，能够把个人留在阵地上的关系却可能同时变薄。

二战结束后，美国对参战步兵进行的大规模调查发现，士兵在前线继续战斗的重要动力，很大一部分来自身边战友和小群体之间形成的纽带。意识形态和爱国情感并没有取代这种具体关系。战友阵亡有时会把幸存者推向继续作战，可伤亡一旦持续到连原有小群体本身都无法维持，维系战斗的纽带也会跟着受损。

1948年的国民党军又出现了另一重变化。

蒋介石在军事检讨中批评高级将领精神涣散、生活腐化、责任观念下降。大陆战局接近崩溃以后，他又批评一些高级指挥官临战先准备车辆、船只，紧要关头先顾自己脱离战场，并要求恢复官兵一体、生活一致。一个士兵眼前损失的不再只有战友，还包括对长官、命令和部队本身的信任。

这样的部队即使继续增加伤亡，也不会按比例增加战斗意志。

士兵看到同伴倒下，任务仍然清楚，长官仍在阵地，友军仍按命令行动，伤兵能够后送，建制没有散掉，牺牲便可能促使剩下的人继续顶住。若命令反复失效，单位接连崩散，指挥官先替自己准备退路，昨天付出的生命便越来越难支撑明天的战斗。

1937年10月那场训话里，蒋介石谈完牺牲，又要求挖交通沟、改进阵地、发给薪饷、救护伤兵；三天以后，他让已经完成任务的谢晋元部停止继续消耗。

到了1948年，他面对的却是一支连组织关系和指挥信任都在流失的军队。伤亡有时能把人往前推一步，可一支军队真正能带到下一场战斗里的，终究是还活着的人、没有散掉的建制，以及仍然有人执行的命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