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爸他们一家有六个孩子，听说还有一个女孩很小就死了，两个女孩，四个男孩。赡养老人的义务主要是两个女孩在进行，她们也毫无怨言，觉得本该如此。他们拥有酗酒打牌家暴的爸，和软弱无能无知没有资本的妈妈，他们被打，他们的妈妈也被打。有可能是多子女家庭的缘故，也可能是被打的缘故（应该主要是这个），他们会呈现出一种“想的开”“不内耗”，很多时候更易融入社会的特质，其实很容易就想的明白，因为在社会上在法律的限制下，不存在打人这个选项，他们恐惧的那种来自父亲的暴力，社会上没有，自然就像解放了天性，如鱼得水一些喽。但这种没有不是绝对的，大家都懂，于是他们就像一个良心检测仪，遇到有良心的人他们逃过一劫，而遇到没有良心的人，将一拳打爆他们这个仪器。他们不会反抗，也不会否定这种伤害，就像他们一直以来都没有一样。对暴力的恐惧是他们人生的起点，否定暴力就是否定他们的人生，某种意义上，暴力，恐惧，是他们的人生支柱，为此，他们甘之如饴，无怨无悔。我的爸爸从来都没有哭过，唯一一次他“哭”是我妈妈说他哭了，在打过我之后，我没有看到。我以为他不会哭，我以为他就是这样绝对，这样心狠的一个人。在从小到大的无数次打我中他没有哭，在我痛苦的时候他没有哭，在我哭的时候他没有哭，在我说想死的时候他没有哭。但他最近哭了，你猜为什么呢？因为我打他了。我学着他的样子，威胁，作势，恐吓，找一个随便什么理由为借口，然后动手。但我没有进行下去，因为他会反击，他让我动不了，然后我就不动了，之后就沉默。然后我会把这次和以往的每次我被打的时候进行对比，我发现我亏大了。首先，我不还手，其次，他打尽兴了才会停，再发泄完怒火后毫无负担地去做自己的事，我就像一个承担他所有暴力的载体，一个人处理，消化，等身上的伤愈合，心理上的上呢？他还在吗？我无法明确说出答案，但有一次他打我的场景，我无论何时何地想起来都会哭。我自己都觉得奇怪。我想到有人也许会说，傻孩子，其实，你已经找到你的答案了，是的，你现在已经找到很多问题的答案了，你不会再是那个没有答案不知道在追寻答案的孩子了。从很小的时候开始，到后来，扇巴掌，掐我的脖子，那种外面发的塑料扇子，侧面，在身上狠狠地刻下，只在上幼儿园的时候，接了一盆水往我身上泼，一边泼一边咒骂着我，把我一个扔在门外，不允许开灯，不允许我喊叫，有人从外面经过，我觉得好丢脸。我觉得是自己的错。到后面大一点，印象最深的那一次，拽着我的头发把我整个人在地上拖着走，当时我的头发掉了好多，头皮好疼。让我跪在地上，你在旁边骂我，讲到生气了就过来踹我。在这之前，我把自己锁在门里，你气疯了，让我开门，我不开，然后你开始卸锁，我害怕，拿了一把很小的用来剪线的剪子，门开了，你看到我手里拿的剪刀，然后疯一样的扇我巴掌，掐我的脖子，接着开始拽着我的头发……有一次，我放学后太困了，睡着了，你进来，问我为什么要锁门，拿起我的木制写字板，往我头上砸，木板被砸碎了，然后你就走了，去看房了。我不知道我有没有锁门，我不知道。你哭的那一次，我知道你并不真心，我知道，你下次还敢，你不会想办法让我原谅你，你只会要求我原谅你。你当时让我打你，说只要我能解气，怎么打你都行。我只觉得莫名其妙，如果刚刚打你的时候你没还手可能我还不至于这么无语。打你，图什么呢？你自己都知道生气的时候才打人，打人是为了解气，现在却觉得我应该能随时随地打你，在你的要求下打你。将心比心，你还是不懂，不自私，你还是不会。之后跟你沉默地待一起的一段时间里，我闭着眼睛，只睡了一小会，我没有感受到我身边的那个人，你，有丝毫的改变，你在想什么？我不知道，但我不会再问了。你知道吗？我想要什么？我想要一比一的偿还，我最痛苦的时候想去死，不然你也去死吧，可以吗？你不是说什么都可以做到的吗？还有，妈妈，你在哪里？你并不能从这种话题里摆脱出去，因为记忆就在那，你不承认它也不会消失。你打我，并不是单方向的，我也打你了，但我还记得你是我妈妈，可你好像忘了我是你的女儿。如果非要找一种形容，我觉得你不像在打女儿，而是在打小三。也许在你认知里，女人和女人打架就是要这样吧，互扇巴掌，用尽全力。可我没有扇你巴掌，那是我第一次被这样打，我爸那时还没有扇过我巴掌，你后来跟他分享打我的事情，他还说“你打她也不能扇她巴掌啊”。我本来是要觉得羞耻的，可还没来得及，你的下一巴掌就过来了，你打了我多少下，你还记得吗？我知道了，你是想锻炼我，通过暴露疗法让我戒掉我的羞耻心，你放心，我会带领我们一家走上坦荡的光明之路的，羞耻心，我不要的时候，你们也不会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