纽约那些老艺术家居住的 loft 式工作室,正在慢慢消失。
这些空间,并不是今天人们想象中的豪华 loft。几十年前,它们大多只是旧工厂、仓库或者工业楼里没人愿意住的巨大空房,管道裸露,墙面粗糙,有些地方甚至没有暖气,冬天地上会积雪。可对当时年轻而拮据的艺术家来说,这些地方有一个无法替代的优点:租金便宜,而且空间足够大。
于是,他们搬了进去,在那里画画、做雕塑、堆放材料,也在那里吃饭、睡觉、见朋友、谈恋爱、养孩子。工作室和家没有清楚的界线,生活与创作就这样混在一起。很多人当时只想着先住下来再说,谁也不会认真去想,自己究竟会在这里住多久。
可是时间一过,就是几十年。有人二十多岁、三十多岁搬进去,一住就是四十年、五十年,甚至六十年。年轻时只是为了找一个便宜的大空间做艺术,后来才发现,原来自己的一生几乎都留在了这个房间里。
这正是纽约摄影师、纪录片导演 Joshua Charow 过去几年一直在寻找和记录的东西。
大约从2020年至2021年前后开始,他偶然看到了一张与纽约1982年 Loft Law 有关的建筑地图。地图上只有地址,没有住户姓名,也没有具体房间号。于是他用了一个最直接、也最笨的办法:一栋楼一栋楼地去找,一扇门一扇门地按。几年下来,他在纽约按响了成千上万个门铃。
他想找到那些仍然居住在老工业建筑、阁楼和 loft 式工作室里的艺术家,看看他们今天究竟怎样生活,又怎样继续创作。早期,他还印了很多传单,塞进这些楼里的门缝,或者贴在公共区域,希望有人愿意联系他。
一开始并不顺利。很多老艺术家对陌生摄影师非常警惕,因为他们过去几十年一直面对房东逼迁、断水断暖气、建筑安全纠纷和租金上涨等问题。有些人甚至怀疑 Charow 是房东派来的,担心一旦接受采访,自己的居住权会受到影响。
Charow 只能一点点建立信任。他去了解 Loft Law,也采访熟悉相关法律的人,再通过已经参加项目的艺术家介绍其他艺术家。随着一些纪录片和照片陆续公开,越来越多的人开始相信他,也有艺术家、家属和朋友主动联系他,请他去记录那些可能很快就会消失的空间。
他并不是进去拍几张漂亮的室内照片就离开。一次正式拜访通常会持续一个半小时到两个小时,一部分时间拍摄艺术家本人和空间,另一部分时间则坐下来做录像采访,听他们讲自己怎样来到这里,怎样留下来,又怎样在同一个房间里度过几十年的生活。很多艺术家,他后来还会多次回访。
所以,这个项目真正保存下来的,并不只是工作室,而是三样彼此分不开的东西:艺术家的肖像、他们生活和创作了几十年的空间,以及他们关于自己一生的口述。
最早的阶段,Charow 已经拍摄和采访了50多位艺术家。随着项目继续发展,人数不断增加。后来,他把范围进一步扩大,不再只局限于受到 Loft Law 保护的建筑,而是寻找更多纽约非常规的艺术家居住空间,包括旧工厂、A.I.R. Buildings、由旅馆改造的空间、渡船,以及其他原本并不属于传统住宅的地方。
最终,这个持续多年的项目发展成为他2026年出版的摄影集《Artist in Residence》。全书288页,收入约200张照片,记录的艺术家达到八十多位,大约85人。这些人中,有不少已经七十、八十,甚至九十多岁,而且很多人已经在同一个空间里生活了四五十年。
画家 Carmen Cicero 就是其中之一。Charow 拍摄他时,他已经97岁,自1971年起一直住在 Bowery 的阁楼里。另一位令人难忘的是 Anne Mason。她和丈夫、画家 Frank Mason 的工作室位于 Little Italy,Frank Mason 早在1958年就搬进去,Anne 从1966年开始在那里生活。Charow 认识她时,她已经89岁,而且正准备离开这个住了几十年的五楼 walk-up。
在她搬走之前,Charow 拍下了那个房间。里面仍然堆满夫妻两人几十年来留下的绘画、雕塑、家具和生活用品。后来,他又回去了一次,这一次工作室已经完全清空,人走了,作品也搬走了,只剩下一个空荡荡的空间。
这个前后的变化让人难过,因为当所有东西真的被搬走以后,才会意识到,消失的从来不只是一个房间,而是几十年的生活。
而在 Charow 拍摄的这些艺术家里,最让我感动的,是其中一位老人说起自己刚搬进 loft 时的那段话。
那时候他还很年轻,只觉得这里租金便宜,空间够大,可以画画,也可以生活。他从来没有想过,自己会在这里住上一辈子,更没有想到,有一天自己也许会老在这里,甚至死在这里。
年轻的时候,人怎么会想到这些呢?总觉得以后还有很长的路,还有很多地方可以去,眼前住的房子只是暂时的,眼前的生活也只是一个阶段。可是几十年过去以后再回头看,才会发现,原来自己的一生已经一点一点留在了这个空间里。
他在这里年轻过,也在这里进入中年,然后慢慢变老。每天照进来的光,墙上留下的痕迹,地板上的颜料,堆在角落里的画布,几十年没有挪过位置的家具,最后都不再只是一个工作室里的东西,而变成了他生命本身的一部分。
而且,这些艺术家并不都是后来功成名就的大画家 。其中有些人有了名气,但也有很多人忙了一辈子,始终没有真正进入所谓主流艺术世界。他们没有大型美术馆回顾展,没有在拍卖市场创造惊人的价格,甚至没有多少人知道他们的名字。可是几十年来,他们依然每天回到自己的画布、雕塑、材料和工作桌前,继续做下去。
这一点反而让我觉得更加动人。一个人年轻时做艺术,如果心里想着有一天会成功、会出名,其实并不难理解。真正不容易的是,十年过去了,二十年过去了,三十年过去了,名声没有来,财富也没有来,他却还是继续做。一天一天,一年一年,最后竟然把整个人生都放进了这个空间里。
也许到了后来,艺术 对于他们早已经不是一种职业,更不是通往成功的手段,而就是生活本身。他们并不是因为最后成为了“大艺术家”,才值得被记录;恰恰是因为他们在没有掌声、没有保证、甚至不知道自己的作品最后会留下些什么的情况下,依然把一生交给了自己相信的事情。
这也让那位老艺术家的话变得更加有力量。年轻时搬进 loft 的时候,他大概只是想着,这里便宜、够大,可以工作,从来没有想到自己会在这里住到老,甚至可能死在这里。更没有想到,几十年以后再回头看,自己的一生也许并没有变成一个传奇,而只是安静地留在了这个房间里。可这又有什么关系呢?他还是画了一辈子。
也许这正是《Artist in Residence》最动人的地方。它记录的并不是一种建筑风格,也不只是纽约最后一批老艺术家居住的 loft,而是一种曾经真实存在于纽约的生活方式。那个年代,一个没有多少钱的年轻艺术家,还可以在城市里找到一块足够大的空间,在那里住下来,在那里工作,把生活和艺术放在一起,然后一住就是几十年。
今天,SoHo、Tribeca、Bowery、Williamsburg 等曾经聚集艺术家 loft 的地区,早已成为纽约 最昂贵的地产之一。旧工厂被改造成豪华住宅,仓库变成精品酒店和办公室,当年那些没人要的巨大空间,如今已经成为普通艺术家 几乎无法承担的地方。而那些几十年前搬进去、一直没有离开的人,反而成了那个时代最后留下来的见证者。
所以,真正让人留恋的,也许并不是那些高高的天花板、巨大的窗户和裸露的管道,而是纽约曾经给予过艺术家的一种可能:空间可以粗糙,生活可以拮据,成功也未必会到来,但一个人仍然可以守着一个房间,从年轻到老,安安静静地做自己真正想做的事情。
等到有一天回头,才忽然发现,一辈子已经过去了。 美国·ManhattanNew York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