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9年,敌人让杨钦典把白公馆剩下的19名地下党员全部杀了,这时,一个地下党员说:“你要给自己留一条后路,把我们放了吧!”
歌乐山上,白公馆的青砖墙被雨水浸得发黑,墙里头,剩下的十九个人已经能从风声里听出不一样的味道。
那是大口径火炮推进时特有的闷响,从长江对岸传过来,隐隐约约,却一下下敲在人心上。
杨钦典那会儿是白公馆的看守班长,这个河南汉子在行伍里摸爬滚打几年,见惯了场面,可这几天,他握着枪的手心总有些潮湿。
上头的命令一层层压下来,话里的意思很清楚:该处理的,要处理干净。
十一月二十七号那天傍晚,天色暗得很快,白公馆里早就没什么人了,往常进出的军官们大多作鸟兽散,剩下的几个行刑队士兵也被调去了渣滓洞。
杨钦典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又绕到楼后的牢房外,马灯昏黄的光从窗户里透出来,在墙上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牢房里,有人轻声咳嗽了一下,接着,一个声音隔着门板传出来,不紧不慢:“杨班长,抽根烟吧。”
杨钦典愣了一下,按规矩,他是不能跟这些“政治犯”多说话的。
可那天夜里,也许是因为四下无人,也许是那几声炮声搅得人心烦,他竟然真的从口袋里摸出烟盒,抽出一根,从铁栅栏里递了进去。
一只瘦削的手接过去,手指上还有受过刑留下的伤痕。
“听说你是河南人。”牢里的声音继续说,“河南这两年日子也不好过。”
杨钦典“嗯”了一声,靠着墙,自己也点上一根,烟头的红光在黑暗里明明灭灭。
“重庆是守不住的,”那声音停了一下,又补充道,“你也看见了,人都跑光了,你替他们卖命,最后能得到什么?”
杨钦典没说话,只是把烟叼在嘴里,眯起眼睛,远处,渣滓洞方向突然传来一阵密集的枪声,噼里啪啦,像炒豆子一样,在夜里传得格外远。
杨钦典的身体明显僵硬了一下,他知道那意味着什么。
“杨班长,”另一个声音从牢房深处响起,是罗广斌,“你手里有我们十九个人的命,可这也是你的后路,明天解放军进城,你拿什么交代?”
牢房里安静了几秒,有人轻轻挪动了一下镣铐,发出轻微的金属碰撞声。
杨钦典把烟头扔在地上,用脚使劲碾了碾,他抬起头,看着铁窗后面那十几双眼睛。
那些眼睛里没有哀求,只有一种平静的、等着他做决定的东西,他忽然觉得喉咙有些发干。
“钥匙。”罗广斌在门里说,“杨班长,钥匙在你手里。”
据后来脱险的人回忆,那一刻他们听见钥匙串发出的哗啦声,杨钦典的手在抖,钥匙对准锁孔的时候,试了两次才插进去。
咔哒一声,锁开了,那扇沉重的、油漆剥落的木门被缓缓推开,发出吱呀的响声,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刺耳。
“走。”杨钦典往后退了一步,声音有些沙哑,“从后山走,别走大路。”
十九个人鱼贯而出,有人腿上有伤,扶着墙;有人回头看了杨钦典一眼,点点头。罗广斌最后一个出来,他低声说了句什么,杨钦典没有听清,只是挥了挥手。
有人提议把电话线掐了,防止报信。杨钦典抬头看了看墙上的线路,自己搬来一把椅子,踩上去,把那根细细的黑线一把扯断,线头迸出几点火星,然后彻底黑了。
十九个人消失在白公馆后山的夜色里,歌乐山的林子很密,夜路不好走,可那天夜里没人觉得累。
他们深一脚浅一脚地摸黑前行,树枝刮破了衣服,石头磨破了鞋底,但没有人回头。
天亮的时候,他们在山下遇到了穿灰色军装的解放军战士,衣服上还有露水和泥土。
杨钦典没有走远,他在白公馆里坐了一会儿,听着外面的动静,然后也离开了这座院子。
解放后,他因为这段历史被关押审查,蹲了几年监狱,可说到底,那十九个人活下来了。
后来有人问他,那天夜里到底怎么想的,这个老兵想了半天,只说了句:“杀光了,我也活不成。”
就这么一句话,没有豪言壮语,也没有什么大道理。
在那个历史的节骨眼上,一个普通的看守班长,用一把钥匙打开了一扇门,门后面,是十九条人命;门前面,是一个普通人给自己留的那条窄窄的后路。
如今再去歌乐山,白公馆的牢房还在,那扇木门早换了新的,可后来的人站在那扇门前,总会不自觉地放轻脚步。
仿佛七十年前那个夜晚,钥匙插进锁孔的声音,至今仍在走廊里回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