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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石沟的记忆》 他们说这里叫崖豁,但石头实在少见。名不副实的名

《上石沟的记忆》
他们说这里叫崖豁,但石头实在少见。名不副实的名字,倒也好,省得那些慕名而来的外乡人总惦记着寻什么奇峰怪石。这里是上石沟,生我养我的地方。沟里的土地是慷慨的,种什么长什么,庄稼能养人,林子也能养人。我常常想,一个地方若能同时养着人的身子和心性,那便是顶好的去处了。
小时候我家住在上石沟的下庄。那时候觉得世界小得可怜,不过是从家门口到中庄,从中庄到偶尔才去一趟的崖豁,那条土路便是全部的疆域;山却高得没边,尤其是雨后,墨绿的山尖直直戳进云里,看着便让人心里发怵。但也正因为山高,崖豁那边的砚瓦台才显得格外诱人。夏天里,油菜花铺天盖地地黄着,那黄是疯的,泼辣的,直直地晃人眼睛;到了秋天,洋芋地从土里翻出白花花的果实,麦子更是一片金灿灿的浪,风一过便哗哗地响。
中年以后,这些反倒成了梦里的故事。梦里我总在不停地走:有时是进林子捡干柴,仰着头,耐着性子在一丛丛绿意中找寻枯黄的枝干;有时是雨天后采蘑菇,慌慌张张地猫着腰,生怕被别人抢了先;有时跟着母亲蹲在田垄间除草,有时在场院里挥着连枷打麦。最清晰的却是雾气蒙蒙的那个早晨,和邻家的姐姐搭伴去偷摘豆子,心跳得几乎要撞破胸腔,又怕又欢喜。这些事一遍一遍地在梦里重复着,却从不使人厌倦,反倒是幸福的,甜津津的。
视频拍得真好。镜头缓缓地推过去,我又看见了那片熟悉的林子,看见了土地肥沃的色泽。奇怪的是,小时候家门前那条清亮亮的小河不见了,听人说,是改道成了家家户户的自来水。但不要紧的,我心里还淌着一股活水,从童年一直流到现在,缠缠绵绵的,总也断不了。更奇的是,在那静逸的松林深处,我分明看见两个模糊的身影,一左一右地坐着,那么熟悉——是父亲拿着算盘噼啪算账,母亲翻动针线笸箩穿针引线。他们慈祥地笑着,从容坦然,仿佛这松林便是他们爱的厅堂。
视频很静,静得能听见风穿过松针的声音。可我总觉得那静里藏着许多响动:榔头碰着土疙瘩的闷响,碌碡碾过麦秸的吱呀,还有母亲唤我回家的长音,拖着尾子,从下庄这头飘到崖豁那头。这些声音如今都沉在心底了,像河床上的卵石,水退了,它们还在,温润润地发着光。
崖豁没有悬崖,上石沟也少之又少石头。但有什么要紧呢?我的父辈从这片土地上走过,他们的脚印就是最实在的碑;我的童年在这沟沟岔岔里滚过,那些欢喜和笑声便是最深的印记。此刻看着视频里的青山,我忽然明白:家从来不是一个地理名词,它是土地里长出的根须,牢牢抓着心,让你无论走多远,回头时总能看见那片金黄的油菜花,也总能听见山林中回荡的、迷人的童谣。
这大概就是养育了。它让你难忘,也让你勤劳;让你健康,更让你在某个静默的瞬间,忽然就热泪盈眶。